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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陪父亲饮早茶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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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调进城里工作后,父母仍执意住在老家农场。他们说,乡下的日子舒坦,过惯了。

  那年秋天,父亲总说胃里泛酸,隐隐作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放心不下,特地请了假,开车回老家接他来市里检查。在中医院前前后后跑了一整天,做了胃镜,拍了片子,最后医生说是胃溃疡,开了几服温养的中药,叮嘱要好生调理。

  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出来,望着父亲被日头和田风浸得黝黑的面庞,我忽然想起,该带他去茶楼饮一次早茶了。他在田垄乡间操劳了一辈子,这样的闲适,怕是很少尝过。

  我们去了毗邻医院西边的畔江酒楼。还未进门,喧嚷的人声就已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推门而入,蒸笼里腾起的白茫茫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茶香和点心的香气。锃亮的茶壶杯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光洁的地砖映出晃动的人影,伙计提着硕大的铜壶在桌椅间轻盈穿梭,一声声“借过”像带着韵律。一切都热热闹闹,透着鲜活气。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父亲显得有些拘谨。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洁的桌面,那双粗糙得满是裂痕的手,在桌面上放了又收,不知该搁在哪儿。我让他放轻松些,我们是来喝茶的。随后我点了凤爪、排骨、虾饺,还有几样寻常包点。父亲听着我点单,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点心一样样上桌,盛在小蒸笼或白瓷碟里,样样精巧,分量小小。父亲起初吃得很慢,很仔细。他掰开流沙包,看着金黄滚烫的馅缓缓流出,像端详一株庄稼般凝神半晌,才小心送入口中。吃凤爪时,他用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稳,最后干脆用手拿起,一点点啃着,连最小的软骨都不舍得放过。

  我为他斟上菊普茶,茶香袅袅升起,在我们之间漫成一片温润的薄纱。话不多,说的无非亲戚邻里的近况,田里庄稼的长势。在这陌生而喧腾的热闹里,我们父子间惯有的沉默,仿佛被茶香熏得柔了些,不再那么硬邦邦地硌着人心。

  “这茶……挺好的。”父亲突然说,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茶杯,像捧着什么珍宝。

  我连忙又给他斟满:“喜欢就多喝点。”

  他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结账时,服务员递过单据,128元。如今看来不算什么,可那时我刚在城里站稳脚跟,这数目让我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不动声色,父亲却像察觉了什么。他没问,只静静喝完杯中最后的茶,默默起身。

  走出茶楼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喧闹的大堂,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从乡亲那里断断续续听说,父亲回去后,常跟人提起这次早茶。他逢人便叹:“你们不晓得,城里人看着风光,日子可真不易!随便上茶楼坐坐,吃几样小点心,就是一百多块!差不多是我一个半月的退休金了。”

  是啊,那时他在农场的退休金,每月还不到一百块。

  听到这话,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仿佛看见父亲坐在乡亲中间,摇着头,用半是心疼半是炫耀的语气,讲述那场在他看来近乎奢侈的早茶。他心疼的是钱,是儿子在城里不易的日月;而那不曾察觉的炫耀里,藏着的是一位父亲从儿子那里得到的关于“孝顺”的一点笨拙实证。他把我那点微薄而迟到的反哺,当作一件郑重的大事,悄悄珍藏。

  如今,我偶尔还会去茶楼,一百多块的早茶早已寻常。只是坐在对面的,再没有那个从乡下来的沉默而局促的父亲了。

  那一次早茶,于我,是儿子的一点心意;于父亲,却成了度量我城市生活的尺子,量出了他想象之外的艰辛。每每想起,总觉得那不只是一顿茶,更像一个烙印,深深烙在我们父子共同的生命里,带着茶的一点温热,和一点说不清的、微微的艰辛。

  有时在茶楼看见别的父子对坐饮茶,我会想起那个早晨,想起父亲小心翼翼捧着茶杯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的心疼与骄傲。

  原来有些味道,尝过一回就成了永恒;有些瞬间,经历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早茶的温热,至今还在心里袅袅地飘着,飘成一道永不散去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