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麦德姆”过境后的清晨,我们跟随着被称为“鸡痴”的广东海洋大学杜炳旺教授,从海滨城市湛江出发,前往玉林市兴业县。此行的目的,是参观湛江鸡之“麒麟鸡”广西生产基地。
对于鸡的印象,长久以来,我只停留在童年记忆中那一幅恬淡的画面上:乡下院子里,暖洋洋的日光下,一只毛色光润的母鸡,领着几只绒球似的小鸡雏,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母鸡“咕咕”地低唤,小鸡“唧唧”地应和,那是一种充盈着生命初始的安宁与美好。然而,这样的画面,自我进城工作多年以来,便再也不曾见过了。去年回老家,我看见婶子家一群小鸡挤在一个箩筐里,叽叽喳喳地叫。我四下张望,却不见鸡妈妈的踪影,便问婶子。她很平常地回答:“它们没有鸡妈妈,是恒温箱里‘烤’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为之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心想:没有母亲的庇护与教导,失去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的深度链接,这些在恒温中诞生的生命,它们的一生会圆满、会开心吗?这个问题,一直埋在我心里。
带着这份潜藏的困惑,我在上个月杜教授做客湛江市职工大讲堂时提出这个问题,引起了参与者广泛的关注和讨论,而这次,当我们走进了兴余农牧公司的车间,穿上洁白的防护服,穿过雾气氤氲的消毒通道,四周的寂静与庄严令我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敬畏。从备蛋区到恒温室,再到孵化厅,我的脚步愈发急切,目光在四下里搜寻,忍不住数次问公司的黄总:“鸡宝宝在哪里?”那份焦灼的期待溢于言表,仿佛在等待一个神圣谜底的揭晓。
终于,我们站在了出雏室。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层叠的孵化架上,一排排、一列列、一层层的雏鸡,正经历着它们生命中最初、最伟大的奇迹。21天的黑暗与积蓄,只为此刻的破壳而出。它们像一个个小黄球,小而扁的嘴巴,小扇子般的脚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鸣叫,那声音里充满了崭新的生命力。我的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就在那时,凝视着那些尚未被完全破壳,却依然在挣扎的鸡宝宝,一种更深的感叹油然而生:一枚鸡蛋,从外表看,它是静止、封闭而普通的,而它的内部,却蕴藏着一个走向新生命的全部潜能。它们必须从内向外,一次次地啄击,挣脱那曾保护它、禁锢它的壳。若由外力强行打破,则脆弱不堪,甚至无法存活。真正的突破,永远源于内在的力量。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那看似困住我们的“蛋壳”——困境、阻碍、局限,原来正是塑造我们、让我们变得强大的必要条件。而我们每一次凭借自身力量的突破,不都是一次真正的新生吗?
沉思间,我看见一旁的杜教授,正俯着身子,双手极其轻柔地捧起几只小鸡。他的眼神里,满是怜爱与慈祥,像一位祖父凝视着他初生的孙儿。这位来自山西的学者,将二十五年的光阴奉献给南国的鸡种研究。虽已近古稀之年,本可安享清福,家人也并不支持他再这般“折腾”,他却依然选择风餐露宿,四处奔走,搜集散落在民间的资料、数据与史实……他将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对湛江鸡的研究上,还撰写了许多著作与论文,积极参与各种学术研讨,最终,是他推动了“湛江鸡(怀乡鸡)”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又促其获批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望着他清瘦而矍铄的身影,我忽然觉得,他本人,不也正经历着一场“破壳”的过程么?突破年龄的局限,突破安逸的诱惑,突破环境的制约,将生命的热力,全然灌注于他所热爱的事业,恰如小鸡的破壳重生,它是由我们的内在,在充满执着与热爱的过程中,一点一滴创造和体验出来的。
我们一行人登上石山新村的山坡。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麒麟鸡的养殖场地。黄总介绍说,每年由他们培育的鸡苗,可以输送到八百多户农家手中,实实在在地助力着乡村振兴,助力百姓脱贫。站在山坡上,清风拂面,我心中那个关于“鸡妈妈”的结,似乎在悄然松动!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从潜能走向现实的旅程。其最深刻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那个最终的结局,而在于这整个过程的体验——那些突破的努力,那些成长的挣扎与喜悦。而我,又何必再固执于“没有鸡妈妈”的固有认知呢?如果这漫山遍野的生命,在没有过度开放的情况下,能够在科学与文化的赋能下,帮助一个产业振兴,滋养一方水土的人民,让更多的家庭因此走向更幸福的生活,那么,这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宏大的价值实现呢?
回程的路上,一轮满月相随。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孵化室里细碎的鸣叫,看见杜教授那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以及那漫山遍野蓬勃的生命力。我想,无论是自然孵化,还是科学孕育,无论是闲庭信步的母子情深,还是助力产业的规模繁衍,生命的形式或许在变,但生命内核中那份关于突破、成长与奉献的密码,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