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爱辉
散文妙在如自在流淌的河,或湍急携滚烫情感,或舒缓漫细碎记忆,或静默藏生命哲思。丁其平老师的《故乡的小河》便是这样一汪清泉,以真诚为源、细节为脉、个性为魂,曾获霞山区作协展评桂冠并刊发于《湛江日报》百花版。循其“流向”,可探散文写作秘境:让文字贴心跳,细节勾灵魂,更要坦荡“做自己”。
一、让文字贴着心跳走:情感是河的源头
散文的生命力,永远系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没有真诚的情感作源头,再华丽的辞藻也不过是干涸的河床。《故乡的小河》最动人的,正是文字里那份与心跳同频的震颤——它像婴儿的手掌,轻轻贴着故乡的胸膛,能听见岁月流淌的声音,能触到时光褶皱里的温度。
你看那河里的童年,是一锅沸腾的生活。孩子们扎进水里,“像一锅饺子乱转”,不是刻意的比喻,而是记忆最本真的模样:水花是饺子腾起的热气,笑声是沸水的咕嘟,连阳光都忍不住跳进水里,和孩子们一起“乱转”。木盆里的小娃娃更不必说,嗷嗷叫着要下水的模样,哪里是哭闹?那是生命对河流最原始的向往,是灵魂对故乡最赤诚的撒娇。这些文字没有修饰,却让我们看见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时光里永远鲜活地扑腾,而作者藏在文字背后的目光,温柔得像河面上的晨雾——那是对无忧无虑时光的怀念,是成年人回望童年时,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湿润。
蚌壳里的亲情,是母亲轻叹的温柔。她剖蚌寻珍珠的模样勾人心弦,河蚌里藏的不是珍珠,是母亲拍去孩子身上泥的手掌,是接住孩子碎梦的目光。作者未直言“爱母”,带体温的细节却让亲情如河水漫踝,凉丝丝又暖到心底——散文的真诚,恰是情感不必声嘶力竭,如小河暗流沉默却有千钧力。
河岸上的怅然,是时代转身的回响。如今的小河没了“饺子乱转”的热闹、“东家长西家短”的絮语,只剩寂静。作者“总觉失去什么”,这怅然不只是个人叹息,更是一代人见故乡在水波中变形的茫然,是人们面对新旧撕扯的心底涟漪。个人心跳与时代脉搏共振,让文字超越私人记忆,成为群体情感图腾——散文的情感,原是从个人心跳出发,终汇入人类共通的情感江海。
二、在细节里藏钩子:记忆是河的卵石
好的散文从不靠宏大叙事唬人,它像一个精明的渔夫,在文字的河底埋下一个个细节的钩子,只等读者的记忆游过,便轻轻一勾,就能钓起满筐相似的时光。《故乡的小河》里的细节,便是这样的钩子——它们不是精心打磨的宝石,而是河滩上带着水痕的卵石,粗糙,却带着阳光与流水的印记,能让每个读者都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竹篮里的鱼,是童年最亮的星。“竹篮拎起,鱼儿噼里啪啦活蹦乱跳”,这声音多妙啊!不是“跳跃”,不是“挣扎”,是“噼里啪啦”——像点燃的鞭炮,像撒落的珠子,更像孩子心里炸开的烟花。作者说那时的兴奋“像中了彩票的彩民”,这多懂孩子啊!成年人的彩票是金钱,孩子的彩票是一条小鱼;成年人的狂喜是数字,孩子的狂喜是生命的跳动。这细节哪里是写鱼?是写每个童年都有过的“小确幸”:也许是捉到一只蟋蟀,也许是捡到一块糖纸,那些在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在孩子的世界里,都曾是照亮整个夏天的光。
那河边的洗衣声,是人间最暖的烟火。主妇们“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不是噪音,是生活的背景音乐;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各处”,不是搬弄是非,是熟人社会里最生动的连接。你仿佛能看见:棒槌捶在衣裳上,“砰砰”是标点;笑声落在水面上,“哗哗”是韵脚;连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都在风里摇着,像一行行未写完的诗。这细节勾连起的,是我们对“从前慢”的集体怀念:那时的日子没有微信,却有“见字如面”的郑重;没有外卖,却有“百家饭”的香甜;没有隐私,却有“一家有难百家帮”的温暖。细节的钩子,就这样钓起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让散文从个人的河流,汇入了民族的记忆海洋。
那粒“八字形、不光滑”的珍珠,称不上完美,却让作者永生难忘。难忘的不是珍珠本身,是趴在河蚌上的专注,是找到时心跳加速的狂喜。它像镜子,照见童年“傻气”——收集糖纸、缝布娃娃衣等“无用”执念,恰是童年宝藏。细节未说“童年美好”,却让粗糙珍珠在时光里发亮,照进成年:我们怀念的,是曾为小事拼尽全力的自己。
三、敢在文字里“做自己”:个性是河的浪花
散文动人在“独一无二”,如河流各有脾气。《故乡的小河》过目不忘,正因作者在文字里坦荡“做自己”:不装腔作势、不刻意讨好,像河浪花般起落,自有天然姿态。
你看那孩子气的机灵,是浪花最调皮的跳。写捕鱼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我们捉小鱼正用上了这一点”,没有成年人的“正确”,只有孩子的“狡黠”:大人说竹篮没用,可在孩子眼里,它是捉小鱼的神器;大人说“失败”,可在孩子心里,那是另一种“成功”。这文字多像夏日的骤雨,带着点任性,带着点顽皮,却让你忍不住笑——原来散文可以这样写:不必端着架子,把心里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放出来,让他在文字里撒野,读者自会被那份天真感染。
你看那执着的傻气,是浪花最执拗的涌。被母亲调侃“财迷”仍不放弃找珍珠,找到米粒大的珍珠时狂喜到“永生难忘”,作者没有掩饰这份“小家子气”,反而把它捧出来,像展示最珍贵的宝贝。这多真实啊:我们谁不曾有过这样的执念?为了一点小事钻牛角尖,被人嘲笑也不回头,可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让我们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散文的魅力正在于此:它不需要塑造“完美人设”,反而要敢于暴露自己的“小缺点”,像小河里的石头,带着棱角,却因此更显真实——当作者敢于在文字里做自己,文字便有了灵魂,能与读者的灵魂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