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昆光
在当代散文的园地里,何银华的《潮沟》宛如一枚被潮水冲刷得温润光洁的贝壳,静静地散发着海洋的气息与时光的温度。这篇以北部湾海岸线上那些蜿蜒潮沟为主题的散文,以细腻温婉的笔触,勾勒出一幅融自然景观、人文记忆与生态哲思于一体的艺术画卷。这些由潮汐冲刷而成的自然水道,在作者笔下不仅是地理景观,更成为承载记忆、情感与文化的诗意符号。它通过潮沟这一微观景观,展开了对童年、故乡与生态之美的多维思考,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
《潮沟》的艺术成就,首先体现在其精巧而富有层次的结构设计上。文章以“那天驱车前往广西山口探胜”的现实场景开篇,以近乎电影镜头的方式,将读者带入“美丽的英罗湾红树林间的条条潮沟”这一特定空间。随即,眼前的景象触发了情感的涟漪,作者笔锋自然转向对童年记忆的回溯,形成了现实与回忆相互映照的双重叙事空间。潮沟作为连接这两个空间的媒介,既是具体的自然存在,也是通往过往的情感通道。作者巧妙运用“我怀恋潮沟,因为潮沟曾留下我童年的快乐时光”这样的过渡句,使现实观察与记忆追溯自然交融,创造出时空交错的审美效果。这种结构不仅符合记忆的自然流动规律,也使文本在有限的篇幅内获得了时间的纵深感。
在语言艺术方面,何银华展现出深厚的散文功力与独特的审美眼光。他对潮沟的描绘既有科学的精确——“散见于河口和淤泥质海滩湿地潮间带中的水道,是由朝潮晚汐往返冲刷而成的”,又不乏诗意的想象——“列阵于江岸海湾,似银蛇一般”。特别是引入《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主编命名的“潮汐树”这一比喻,既形象地揭示了潮沟“向海一侧为干,向陆一方为枝”的形态特征,又赋予这一自然景观以生命脉络的象征意义。作者进一步阐释“潮沟是潮汐涨退留下的脉络”,这一意象将短暂的自然现象升华为永恒的生命记录,体现了作者对自然现象的深刻观察与独特感悟。文中对潮起潮落时红树林景观的描绘——“涨潮固然壮观,点点白帆飞扬于海天之间”;“落潮的滩涂和潮沟都成了他们捕猎的世界”——更是通过精准的视觉语言,营造出强烈的画面感,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潮沟》的深层价值,更在于其对地方记忆的保存与激活功能。散文中详细记述了与潮沟相关的渔家生活场景:“闸港”捕鱼的智慧——渔家人根据流水规律,“在潮沟口布下拦网,等候涨潮”;“做海仔”的童趣——海边顽童“在潮沟上钩退网、戽凼,盘跳、挖大蟹”;以及潮沟作为“菜篮子”和“聚宝盆”的实用价值。这些细腻描写不仅具有珍贵的民俗学意义,更构建了一种基于地方体验的文化记忆。作者对那两个“保密的捕猎点”的特别回忆,以及对其“前仆后继自投罗网”现象的困惑,既增添了文本的趣味性与亲切感,也暗示了人与自然关系中那些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奥秘。这种个人化的记忆叙述,使潮沟不再是客观的地理存在,而成为充满故事与情感的生命空间。
《潮沟》中蕴含的超前生态意识,使这篇散文在当代语境下焕发出新的光彩。在生态文学渐渐成为显学的年份,作者的年龄虽然已经越过八十,却依然敏锐地意识到潮沟作为“造景大师”的生态旅游价值,指出潮沟如何通过“点缀”红树林景区而创造“景物层次”。这种将生态价值与审美价值相结合的视角,体现了作者对自然环境整体性的深刻理解。文中对红树林生态系统的描述——“红树林根系盘绕,微生物丰富,吸引鱼虾蟹众多水族在此繁衍,因此也成了多种候鸟在此栖息的天堂”——展现了一种朴素的生态共同体意识,认识到各种生物在生态系统中的相互依存关系。作者还观察到“有的红树林景区还在潮沟沿线搭建栈桥和观景亭”,这种对生态旅游发展模式的记录,体现了其对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可能性的探索。
《潮沟》中流动的情感张力构成了文章的又一亮点,作者既深切怀念童年与潮沟相伴的快乐时光,又不得不感叹“虽然堤上村不断改造,裁弯取直建了新村场,部分潮沟已不复存在”的变迁;既陶醉于潮起时的壮美,又更钟情于落潮后的多元景色。这种复杂的情感体验,使文章超越了单纯的怀旧抒情,升华为对变化中的人地关系的深沉思考。
文中“我虽然老了,仍念着儿时的村前的潮沟”的慨叹,不仅表达了个体对逝去时光的眷恋,也折射出在现代化进程中,人们对正在消失的自然景观与生活方式的普遍性忧伤。
在当代社会城市化的背景下,《潮沟》的文学价值与文化意义愈发凸显。它提醒我们,那些看似普通的自然景观,往往是地方文化的载体和个人记忆的锚点。何银华通过潮沟这一微小的地理单元,向我们展示了如何在与自然的亲密接触中构建身份认同,如何在地方体验中寻找精神家园。当作者描述“潮涨时分,游船画舫沿着潮沟在林间穿梭,此时此刻,游客会感觉荡舟是多么的写意”时,他不仅是在描写一种旅游体验,更是在提示一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方式。
《潮沟》作为一篇地域特色鲜明而又具有普遍人文关怀的散文,其价值不仅在于它对特定地理景观的生动记录,更在于它通过这一微观景观所展开的关于记忆、变迁与归属的思考。这种将个人记忆、地方认同与生态关怀融为一体的写作方式,使《潮沟》成为一篇超越时间的散文佳作,无疑,其散发着迷人的艺术光彩,也彰显其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