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
用砍柴刀劈斩正在水中漫游的鱼,是一种很古老的捕鱼法。童年时,我总爱跟在大人身后,提着渔具打下手。最令我着迷的是看他们挥动银光闪闪的柴刀,手起刀落斩获鱼儿那瞬间,那份潇洒利落的技艺,令我羡慕不已。
水中斩鱼,看似简单,信手拈来,实则却藏着门道。它靠的是挥刀自如的一身力气,拼的是眼疾手快的瞬间反应,讲究的是快如闪电的精准果断刀法。下刀必须垂直迅猛,尽量减少刀撞击水的声音,一击即中,否则,鱼将逃之夭夭。这般手劲与眼力,绝非孩童所能及,因此,向来是大人的活计。
斩鱼是在夜晚进行。听农村老人说,小溪里的鱼在夜晚,经人们用灯一照,就像下了法一般,能够把鱼“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此说法凝聚了劳动人民在长期生产实践中积累的丰富智慧,具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其实,灯照并不是什么“法术”,而是一种被称为光诱行为或负趋光性暂时失效的生物学现象。简单来说,强光照射会使鱼瞬间“失明”并进入短暂的僵硬状态,就像被“定身”一样。这就为人们斩鱼行动提供了捕猎良机。
那时候人们生活困难,没有几个人能用得上手电筒。山冈上的松树,挺拔而翠绿,那些被削去一大截枝干枝叶只剩下十多厘米长的一小截枝头,分泌出粘稠的松木汁,经过长年累月风化,凝结在干枯的枝头上,挂满了岁月痕迹。农村人都喜欢这种易燃且耐烧的枝头,白天上山爬上松树砍取,晚上行夜路或捕鱼时点燃照明。
邻居大哥用铁线做成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形铁篮,缚在木棍一端,木棍另一端作为手柄,一个简易“火篮”就制作成功。在池塘边,在磨刀石上,邻居二哥磨刀霍霍,那砍柴刀是斩鱼的武器,被他磨得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刀磨好后,他拿回自己卧室藏好,不让家人再碰。有一次,他父亲拿他刚磨好的砍刀去劈木头,结果砍出一个大缺口,令他心痛了好几天。
深秋的小溪,水流量减少,水清可鉴,游鱼可数。深秋的夜晚,静谧而深邃。片片金黄的落叶随风轻轻飘落在透明的水面上,像一叶叶小舟,载着秋天的气息,缓缓前行。潺潺流动的溪水,似乎也感受到了秋的气息,带来丝丝凉爽。那些白天机敏的鱼儿,在夜晚似乎也陷入了迟钝,这是小溪斩鱼的好季节。
我们分工合作,邻居大哥力气大,抓住大砍刀,邻居二哥提着已点燃松枝头的火篮和捞鱼网兜,我年纪小,腰绑鱼篓,背挂装满干枝头的袋子,作为途中火篮燃料补给,跟着俩大哥后面,直奔小溪。
我们赤着脚,蹑手蹑脚走进水中,避免弄出水声,吓走水中游弋的鱼。火篮的光亮映照在水面上,穿透到水底,细沙和卵石清晰可见。小鱼儿在石缝中穿梭,从不畏惧站在其身边的捕猎人,我们只要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它那轻盈的游姿。我们在小溪中仔细地搜寻着大一点的鱼。突然,一条塘鲺鱼进入了我们视线,它似乎还未从白日的喧嚣中回过神来,静静地躺着,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刀影在火篮摇晃的光线中划过,大哥手起刀落,猛力斩向水中,水花飞溅,刀光剑影间,塘鲺鱼应声断为两截,水面顿时涌起鲜血,刚斩断的鱼头部分还会游动,但游不快,二哥眼疾手快用捞鱼网兜将鱼逮住,鱼就这样成了我们囊中之物。
处在较深水中的鱼一般难斩杀,主要是水的阻力和响声提前惊动了鱼,在千钧一发之际,鱼溜走了。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想方设法将鱼驱赶到浅水区。
斩鱼斩哪个部位也讲究经验,比如处理黄鳝鱼这类身形修长的鱼,就得下刀在头部三寸之处,这与俗话“打蛇打七寸,方能命中要害”的道理如出一辙。我曾亲眼见过一回,二哥主刀,只见刀影在水中闪过,“咔嚓”一声脆响,一条身形较长的刺鳅鱼被拦腰斩断,由于未能伤及要害,那带头的半截鱼身,跟装了弹簧似的,“嗖”一下就蹦出去老远。
夜渐深,收获越来越多。一晚下来,两三斤鱼儿装进了鱼篓。在凉意的秋夜,我们用古老的技艺,收获了丰收的喜悦,也体验了夜晚斩鱼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