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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藏在秋味里的暖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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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秋天的滨湖公园。

  崔彩玲 摄

  蔡延鹏

  读郁达夫先生的《故都的秋》,初时总跟着他的笔端陷进“清、静、悲凉”里,觉得北国的秋该是浸在凉水里的,连槐树落蕊都带着些寂寥。直到今年初秋周末回到老家,踩着砖缝里的榕树叶听见脆响,忽然懂了先生笔下那些细腻描写里藏着的暖——不是炭火烘着的热,是秋光里裹着的、贴在人心尖上的暖。

  小时候,我住在老城区的家属院,没有北平的槐树,却有棵守着单元门的老榕树。记忆里的秋天,总从奶奶喊我“扫落叶”开始。那时候我才上小学,每天放学书包往门岗一放,就拎着小竹扫帚蹲在榕树下扫叶。榕树的秋叶,是深褐里透着点黄,像被秋阳晒旧的布片,积在树根下能铺出薄薄一层。奶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廊下,手里干着针线活,时不时抬头喊我:“慢些扫,别溅着泥,扫完给你煮糖水。”她的声音混着秋风里的白兰花香气飘过来,比晒过太阳的藤椅还暖和。

  那时候不懂郁达夫写的“秋蝉的残声”,只知道傍晚时分,老榕树的枝桠间总有蝉鸣,不像夏天那样聒噪,倒像含了块薄荷糖,慢悠悠的。我扫完叶子,就坐在奶奶身边看她择菜,她的手背上爬着浅褐的老年斑,择菜时要眯起眼睛,指尖却分得匀实。“秋天了,要吃点润的,”她总说,“这榕树叶子晒干了,加点艾叶,给你装个小香包,挂在书包上驱蚊。”后来读高中离家远了,每年秋天奶奶都会捎来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得干脆的榕树叶,摸起来糙糙的,挂在书包上,像揣着整个童年的秋天。

  参加工作的第一年秋天,我趁周末回了一趟老家。刚到巷口,就看见那棵老榕树,枝叶比记忆里更茂,只是落叶铺得比从前厚,像给地面盖了层软毯。奶奶坐在门口等我,头发全白了,却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回来得正好,糖水刚煮好。”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手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还是小时候的感觉。

  那天下午,我们又像从前那样坐在门廊下捡落叶里的小石子。奶奶的动作慢了,捡几颗就要歇一歇,我帮她捶着背,看见她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滑,忽然想起郁达夫写的“槐树叶底,漏下一丝日光”,原来不管是北平的槐,还是南方的榕,秋光里藏着的,都是藏不住的惦记。

  晚上吃饭时,奶奶端上一碗番薯糖水,里面放了她自己晒的桂圆干。“秋天要吃点甜的,润嗓子。”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看着我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盐。我忽然明白,郁达夫先生写故都的秋,不是真的偏爱悲凉,是他把对故都的牵挂,都藏在了那些清冷静谧的景象里。就像奶奶把对我的疼惜,藏在了每年秋天的榕树叶里,藏在了一碗碗热糖水里。

  后来我带着奶奶晒的榕树叶回到市区,把它们装进小香包。有天晚上加班到很晚,闻到香包里淡淡的草木香,忽然听见窗外有蝉鸣,细细的,像家属院秋天的声音。那一刻,我想起郁达夫写的“秋雨过后,天又晴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忽然觉得秋天从来不是悲凉的,它是时光酿的酒,越品越有味道。那些藏在秋光里的陪伴,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温暖,都是秋天最珍贵的馈赠。

  现在每次读《故都的秋》,我都不再只看见“悲凉”,反而能从先生的笔触里读出些温柔。他写“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写“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那不是孤独,是静下心来和秋天对话的惬意。就像奶奶坐在门廊下干针线活,不是消磨时光,是把爱一针一线缝进岁月里。

  秋天是个温柔的季节,它把夏天的热烈藏起来,换成了细水长流的暖。就像我们长大以后,总觉得时光走得太快,却在某个秋天的傍晚,因为一片落叶、一碗糖水,忽然想起那些被爱包裹的瞬间。郁达夫先生用文字留住了故都的秋,而我们,也在时光里留住了那些藏在秋味里的暖。

  往后的每个秋天,我想我都会想起家属院的老榕树,想起奶奶的手,想起那些藏在秋光里的牵挂。就像郁达夫说的,“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原来我们眷恋的从来不是秋天本身,是秋天里那些让我们心头一暖的人,那些让我们念念不忘的时光。

  这些藏在秋味里的暖,就像秋阳下的影子,陪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秋天,让我们在岁月里,永远有处可依,有暖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