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会叫我到村东和村北的地里去,有时候是上午,但更多时候在下午。母亲说,铲草下午好一些,早上土湿润,会铲出整块土坯子来的!我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但长大以后才晓得一个长年在地里劳作的人对土地的那种感情——怕用力伤害了它。但我总学不了她把锄头扁平轻擦过去的铲法,锄头总在不经意中斜度很大,以致地里弄得磕磕绊绊的,还出现大窝子来!当我再次经过那个园子,我们弄得没有杂草的地方竟生出嫩的草儿,尤其是我铲得坑洼的地方长得最旺——它易积攒水分的缘故!
有时,在村巷里晃荡,好像时间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流淌人很惬意,你可以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乡亲一大早就拖车拉车出去了,咿呀的余音萦绕呢。几把锄头,几支扁担,几头牲口而已。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回村,我仿佛看见他们散架的腰和骨头。
我不甘心在寂静的乡道游走,走过一道低坎就忍住不抓着什么向偏僻的地方砸,冬天里的水塘看起来更加平静,油亮的水平面很惹眼。我扔的石子并不大,却惊起在塘旁引颈待捕的几只水鸭,它们呱呱低叫,接着,竹丛的长嘴白鹭也冲天而起,朝着远处飞翔。
我家门口的榕树,据说生产队那阵子是一片园地,队里栽种十多棵,后来砍剩三棵,如今间隔耸立在各自的村口,好像是守门神,不骄不躁,不瘟不火。
有时候,闲得无聊,也与一些牲畜对话。我说牛呀羊呀狗也挺通人性的,走出路口就是羊圈,那里有一小羊够逗人,我去东园泼菜水经过这里,我亲近它,摸摸它的细毛,它开始畏惧,一副躲避的样子。后来,一回生,两回熟,它竟用头勾我,轻吻我的肌肤,原来人和牲畜情感完全可以沟通,重要的人类要牵桥搭线啊。
是的,人类和其它动物需要对话,譬如家门的燕子,每年春归,也即燕子归。记得那两只燕子初来乍到时,为安家落户忙,飞出飞入,不知从哪里衔来黏糊糊的泥土,一个小窝便端正地钉在墙上。我好生奇怪,走近,仰头观察。父亲却摇头让我走远,他说燕子是吉祥物,但也小气,对人总有那个防备心,怕人类破坏它的新窝,更怕伤害它的孩子。有一回,叔叔屋檐的燕窝的小雏燕跌下地面,母燕飞出飞入唧唧呼救,叔叔说,赶快把雏燕送回窝里去!婶婶就搬来梯子让我送,我又找来硬木条架好倾斜的燕窝。吃晚饭时,父亲称赞我做了一件好事,但我家的燕子下一个春天就不来我家了,而叔叔家的它们始终来,可能的原因是父亲去世后我又常不在家,而叔叔家情况相反。这使我想到人和燕子有着相依相偎的一面。
最喜欢做的事是登上一个名叫顶头岭的岭顶去看落日。那座岭,高高的,浑圆得像一个大馒头,在镇里海拔最高,当我到达岭顶时已经气喘吁吁。太阳的余辉把整座岭染得通红,那些木棉黄经风儿一吹,摇头晃脑,似乎在欣起一副巨大的红地毡。太阳像一个大圆盘就架在岭西的田野,慢慢慢地下沉,下沉,大地似乎在为它祈祷,为它祝福!我的相当多的乡亲从岭西登上来,再往东下岭,到达自己的家门。我们相遇只是意会地打招呼。
到地里浇菜水也叫泼菜水是挺惬意的事儿。先把水田的水排干,然后把泥土拢在一起,摊平成长方形状种上菜蔬。常种的有菲菜、椰子菜、卷心菜、小白菜等。人蹲在低处,水打了个旋儿洒在菜蔬的叶子上,好像一个慈祥的妇人抚摸她的小孙女,温柔可人!冬天尚有积水可供使用,夏天需把积水坑加宽加深,但在六月的旱天里还不解决问题,三伯就走过来挥锄,引自家地里的水冲着我这边来。我感激地丢他一支烟,他吐了一口水在锄柄儿,手掌心来回抹,并不说话,眼线儿围着这里郁郁葱葱的一片绿,眼神喜悦闪着光泽。
我往回走,顺着石块下溪,一只手摁着小桥石板,两只脚慢行试探水的深浅度,然后才松开手放松。夏天的水真凉爽啊,一股凉凉的滋味沁人心脾,小鲫鱼在脚边游,不时用小嘴啮我的脚肌肤,好有趣!福哥嫂子来得早,她在上游洗菜,从溪堰取下几棵小白菜塞给我,说:“你的要等一阵子才收割,先尝我的。”我往回塞,她硬是挑着菜走。嫂子是会经营的农家女,每年都种菜卖或做转手经营,生活过得充实。
我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下蹲下身子,来回盘桓的蚂蚁引起我的注意。雨后,蚂蚁窝被破坏了,现在它们呼朋引伴重建家园。我想蚂蚁生存空间就那么几米,这像我,大半的时光留在村庄,和那些平凡的事物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