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老家寄来两箱百里洲砂梨,快递盒刚拆开,清甜的香气就漫了满室。翠绿的梨裹着发泡网,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极了记忆里梨园枝头挂着的模样。指尖触到果皮的微凉,恍惚间就回到了3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198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杨柳刚抽出鹅黄的嫩芽,村口的老槐树上就落满了叽叽喳喳的麻雀。那天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一上午,村干部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反复通知:“下午开会,梨园承包到户,每户都有份!”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下午的会场就在村小学操场,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装着写满编号的纸团。轮到父亲抓阄时,我屏住了呼吸。展开纸团的那一刻,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梨园东南角,那是大家都知道的“边角料”,不仅梨树矮小一些,离水源也远,还更容易被偷盗。可回家的路上,父亲的脚步却轻快得像踩着风,我和妹妹在后面差点追不上。母亲在灶台前忙活,见我们进门,手里的锅铲都没停:“不管哪块地,都是咱家的梨树了!”我和妹妹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围着父亲问东问西,想象着那些挂满枝头的梨子,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以前路过梨园,远远就能闻到甜甜的香气,我们只能站在篱笆外眼巴巴地望着,如今三四十棵正在挂果的梨树成了自家财产,这份喜悦就像春天的嫩芽,在心里突突地冒。
没过多久,梨园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千株梨树一夜之间绽放,晨雾未散时,梨花开得正盛,像落了场迟迟不肯融化的春雪。站在梨园深处,仰头是密密匝匝的梨花,低头是落花在田间铺就的白毯,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花香。树影疏朗,花影婆娑,仿佛整个春天都浸在这清浅的幽香里了。母亲挎着竹篮在梨树间拔草,她的身影在花海中时隐时现,我和妹妹在树下追逐着,笑声混着串串鸟鸣,在梨园里久久回荡。
仲春时节,花瓣渐渐飘落,枝头冒出了小指腹般大小的青果。那些小果子像一群害羞的小精灵,藏在嫩绿的叶子后面。母亲每天都要去梨园转几圈,有天她指着树上的小果子,严肃地对我和妹妹说:“这些梨我都数了个数的,你们不要偷吃。”我看着她故作认真的样子偷偷发笑,5岁的妹妹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着夏日临近,小青果一天天膨胀饱满起来,渐渐染上了诱人的光泽。妹妹往梨园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拿着小凳子坐在树下,有时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枝头的梨子。七月中旬,村里的梨园更加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着摘梨,竹筐、扁担、板车在田埂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甜香。母亲摘梨时,在一棵低矮的梨树上发现了件怪事:有个梨子低头瞅着完好无损,伸手一摸,下半截却没了。她举着那半个梨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家后,母亲把那半个梨放到妹妹面前,问她是怎么回事。妹妹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小手绞着衣角,低声说:“我……我躺在地上啃的……”原来她实在馋得忍不住,又怕母亲发现果子少了,竟想出这么个主意,啃完下半部分,把剩下的半个留在枝头充数。我听完笑得直不起腰,母亲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点着妹妹的额头说:“你这小机灵鬼,想吃就跟我说啊。”那天晚上,母亲挑出一个特别大的梨削了皮,分给我和妹妹吃,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心里,那是我吃过最甜的梨。
那年冬天,母亲请了裁缝来家里给全家人做了棉衣棉裤,过年时,桌上摆了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和瓜子,我和妹妹穿着新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装满了零食,在雪地里疯跑,笑声惊动了屋檐下的麻雀。
时光在父母和乡邻们的辛苦劳作中悄然流转,我也很快从雪地里疯玩的孩童长成了能帮母亲分担农活的小大人。小满时节,母亲背着沉重的药水壶给果树打农药时,我就拎着塑料桶去果园中央的水塘打水。水塘边的泥路湿滑难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水桶晃出的水打湿了裤脚,可想着母亲打完药水等着换水,就浑身是劲。母亲按比例把农药倒进水里,用木棍搅拌均匀后倒进药水壶,背着继续往前走。我则拎着空桶往水塘飞奔,耳边是母亲按压药水壶的“吱呀”声,还有风吹过梨树叶的“沙沙”声。
那年初夏,父亲在梨树下盖了间小屋,用红砖砌墙,茅草当顶,里面只放得下一张窄窄的竹床。放暑假后,我白天就守在小屋里,一边看借来的连环画,一边提防偷梨的人。其实白天地里人来人往,根本不用担心小偷。连环画里的故事精彩纷呈,我看得入迷,常常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傍晚时分,父亲总会带着小黑来接我的班。小黑是条忠实的土狗,它竖着耳朵蹲在梨树下,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父亲吃过晚饭来换我,他往竹床上一躺,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响亮的鼾声。有小黑在,就算父亲睡得再沉,也不用担心梨被偷。我踏着暮色回家,路边的人家都在门口摆上桌子吃着晚饭,有电视机的人家正放着点歌台,郑智化的《水手》、毛宁的《涛声依旧》、小虎队的《爱》一路伴随着我,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那年的梨树迎来了大丰收,或黄或绿的梨子压弯了枝头,摘梨的板车从早到晚不停地进出梨园。这一年,村里冒出了不少“万元户”,大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天,互相打听着各家的收成。喜悦的笑容挂在每个人的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秋收结束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妹妹正在桌边玩翻花绳,听到父母在灯下算账。“今年梨子收成好,加上卖猪的钱,开春就能盖新房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母亲在一旁轻声应和着,盘算着门窗要做多大,外墙贴什么颜色的瓷砖。我和妹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趁着农闲,父亲开始张罗盖房子的事。他去隔壁村拉沙石,去镇上买钢筋水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则在家准备盖房时的饭菜,她腌了一坛又一坛的咸菜和咸鸭蛋。开春后,盖房的队伍开进了村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我和妹妹每天放学后都要去转一圈,看着新房一点点长高,心里的期待也一天天膨胀。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终于搬进了两层半的新楼房。我和妹妹的房间在二楼,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推门出去是宽敞的阳台,外立面贴着黄色的瓷砖,中间用黑色瓷砖拼出了“1992”的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的梨园,风吹过,梨树叶泛起绿色的波浪。那几年,村里的楼房如雨后春笋,低矮的老房子渐渐隐入新楼的缝隙间,宽敞的露台上,时常晒着新收的棉花与乡亲们舒展的笑意。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村庄,去城市里求学、工作,吃过各种各样的梨,却再也没有尝过家乡的梨那样甜美的味道。母亲寄来的梨在房间里散发着香气,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两箱水果,母亲寄来的,是故乡的春夏,是岁月的甜,是无论我们走多远,都永远为我们留着的那份牵挂。就像那些年梨园里的时光,看似寻常,却早已把最温暖的印记,刻进了生命的年轮里,在每一个闻到梨香的瞬间,轻轻叩响心底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