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纱,淅淅沥沥笼住泉州城。在即将告别这座“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古城前日,我偶然在地图上发现尚有一处承天寺未曾前往。这名字入耳,瞬间勾起对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那篇传世佳作的无尽遐想:莫非此处,便是苏子寻挚友张怀民夜游之地?一股悠远而温馨的憧憬,悄然涌上心头。于是我决定立刻启程,去探寻那隐藏在文字背后的风景和足迹。
雨中的泉州恍若江南,朦胧而温柔。承天寺悄然伫立于闹市之畔,竟似一座浮于喧嚣之上的岛屿,静默而超脱。踏入寺门后,雨声被轻轻隔绝在外,只余下点滴敲打屋檐的韵律,仿佛古寺均匀悠长的呼吸。遥想900多年前那个夜晚,被贬的苏轼心情抑郁,夜不能寐,半夜起身来到承天寺寻找好友张怀民,而“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年少时不懂两人之间是何等的默契与风雅,长大后懂得了,月色常有,可在沦落天涯时,又有几人能够遇到共赏月色的张怀民?正如我此刻,行走在寂静的寺中,也期待有一扇等待我敲击的门。
泉州承天寺也叫月台寺,始建于唐朝期间,刚建寺的时候名为承天寺。北宋景德四年赐名为承天禅寺,是闽南三大丛林之一,有“闽南甲刹”之称。“月台”之名悄然唤起无限遐思,苏轼笔下那空明澄澈、竹柏摇曳的月下庭院,顿时浮现于眼前。行至大雄宝殿前一方开阔之地,虽微雨无月,但庭中亦有竹柏与淡淡的玉兰花香,只见雨水积于青石之上,竟也映出一片微亮来。大殿门口的石缸里金钱草郁郁葱葱,雨珠正一圈圈漾开来,倒映着殿宇廊檐的暗影,纵横交错,恍若藻荇浮动。同行的好友燕尔也注意到了,她指着石缸笑:“你看那水纹,倒像苏轼写的藻荇!”此景此情,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下一段视频,仿佛与九百年前那个无眠的夜晚悄然重合,月光虽隐,竹柏虽稀,眼前这空明积水与幻影藻荇,却如苏轼笔下那个“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的庭院,在雨里活了过来。
雨大了些,我们挪到廊下避雨。目光被墙上一段文字吸引:“古今圣贤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为天下先。”雨珠顺着碑檐往下滴,在“慈”字上聚成水珠,又缓缓滚落,像在为这字注解。圣贤之宝,并非高踞云端,而是深藏于这朴素寺院的每一处呼吸之中,浸润在檐角滴落的水珠里,亦涵养在墙头弘一法师静穆的字迹间。承天寺从五代十国款款走来,夹着历史的韵味与风雅,还有苏轼与张怀民夜游的故事与你相遇。这份共情了千万人的美好,在承天寺的月光里,苏轼只说“盖竹柏影也”,这份心照不宣的懂得,有比月光更珍贵的东西。
行至文殊殿前,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滴答、滴答”声,像在数着时光。廊下有几个僧人在整理经书,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轻得像蝴蝶振翅。燕尔忽然轻声念起《记承天寺夜游》的结尾:“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我和她相视一笑,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与900年前张怀民看向苏轼的眼神,大约是一样的。
往回走时,方得知苏轼笔下的承天寺原在黄州。查过资料,全国叫“承天”的寺庙竟有数十座,从汴京到泉州,从盛唐到如今,“承天”二字藏着多少人对安宁的期盼?可世人记挂的,终究是黄州那一座——它早已超越了砖石具体的存在,化作心头那座不着相、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精神庙宇了。庄周有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人世间,谁不渴望有一个挚友“张怀民”?一个可随时分享心中明月清辉,一个能欣然接住你一时兴起叩门声的挚友。月色醉人时,恰有知音在侧,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步出寺门,泉州城依然在雨中喧腾着它独有的烟火气。回望承天寺那朴拙的门额,它默默立于繁华深处,如一位永远敞开怀抱的朋友。不是因它的殿宇宏伟,而是因夜的月光与寂静里,两个灵魂的相遇。就像王羲之的兰亭,不在亭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欢畅;就像李白的敬亭山,不在山的高矮,而在“相看两不厌”的知己情。而我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世间从不缺少明月,不缺少竹柏,而真正稀缺的,是当我们被某一刻的月光或雨色所击中时,身边那个可以随时分享、值得深夜叩响心扉的“张怀民”。
而张怀民在哪里呢?回望廊下散立的友人身影,心中豁然开朗:张怀民何须苦苦找寻?这些相伴行过千里烟雨的人,不正是此刻最真实的怀民?有缘在半城烟火中相遇,与“半城雨”这样一群灵魂共鸣者志趣相投,彼此照亮,便已然身在天心月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