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在桑皮纸上扎根时
药香正漫过万历年间的窗棂
每味药都带着泥土的指纹
在书页间长成标本
李时珍的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汁
他弯腰采集的姿势
比任何药杵都更懂得研磨
把草木的沉默、虫兽的私语
碾成能治病的星子
黄连在条目里苦得发亮
当归的褶皱里藏着归期
何首乌缠着月光生长
每道年轮都刻着
被病痛磨损的晨昏
药罐在文火上哼古老的谣
煎熬着根茎里的春秋
那些被命名的草木
突然在药汤里舒展枝叶
替沉默的病灶开口
现在，电子屏映着泛黄的字迹
二维码扫过苍术与茯苓
而山间的药农仍在辨认
露珠在叶片上写下的
同一份草木心经
风翻到某页时停住了
仿佛听见四百多年前
那支狼毫落下的瞬间
万千草木，齐齐挺直了腰身
廉江红橙
阳光在果皮上落款时
霜降正给果肉镀上琥珀色
每道纹路都藏着红土地的体温
枝头垂着灯笼的队列
风过时，晃出蜜的声响
把廉江的秋天
酿成半透明的甘甜
果农的手掌抚过橙皮
像抚摸大地微微起伏的呼吸
指甲缝里嵌着的橙香
比任何肥料都更懂生长
切开时，阳光从果肉里淌出来
一瓣一瓣的月亮
在瓷盘里重新拼出
南方丘陵的弧度
和土地深处，不肯褪色的红
书法人生
砚台盛着半世月光
狼毫舔过春秋的墨
笔锋在宣纸上蹒跚时
像初学步的孩子
把歪斜的年轮
刻进每一道折痕
横画是清晨的田埂
我曾沿着它走向日出
竖钩藏着某个黄昏的决绝
笔锋猛然顿住的地方
至今还结着未干的霜
撇捺是张开的羽翼
却总在收笔处犹豫
那些洇开的墨团
多像没说出口的叹息
在留白处反复盘旋
墨汁耗尽时
才懂得浓淡皆宜
一张纸的厚度
够写尽半生风雨
剩下的飞白
是留给岁月的批注
此刻笔杆轻了
砚底沉着整座江山
而我终于学会
在一撇一捺间安放自己
像个标点，稳稳地
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