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汪曾祺先生的《葡萄月令》,是在老家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窗外蝉鸣聒噪,可当读到“葡萄藤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呆着”时,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清爽。后来才知道,这篇被奉为经典的散文,竟是汪先生戴着“右派”帽子在葡萄园劳作时写下的。没有怨怼,没有悲戚,字里行间满是对葡萄生长的细致描摹,这份在困顿中发现美好的心境,正是《人间草木》最动人的底色。
汪先生笔下的草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景物,而是生活的注脚。《紫薇》里写“紫薇花最久,烂熳十旬期”,花开花落间藏着时光流转的从容;《冬天的树》描摹“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像一幅版画”,萧瑟中自有风骨。这些文字让我想起小时候与祖父祖母一起住的平房小院,墙角那株无人打理的月季,年年夏天都开得热烈奔放。小时候总嫌它刺多碍事,后来在祖母的絮叨里才懂,那花开花落里藏着的,是寻常日子的生机与盼头。汪先生说“草木春秋”,原来草木的荣枯,早已把人生哲理说得明明白白。
最打动我的,是汪先生于苦难中提炼温暖的智慧。序言里提到,汪先生在被审查的日子里,常去玉渊潭遛早儿,看落叶、观花草,写出的《落叶》《槐花》却满是淡然。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定力,让我想起小姑的故事。大我十几岁的小姑,当年高考遭遇挫折,打算复读赋闲在家的日子里,她迷上了侍弄花草。阳台被她种满了茉莉、指甲花等,每天清晨浇水施肥,对着花草喃喃自语。那时我不懂,为何困境中的小姑能从花草中找到慰藉。读了《人间草木》才恍然,当人在世事中感到迷茫时,草木的生长规律会给出答案——它们从不抱怨风雨,只是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汪先生对生活的热爱,藏在字里行间的烟火气中。《夏天的昆虫》里写“蝉、蟋蟀、蜻蜓、螳螂,都是夏日常客”,寥寥数笔就勾勒出童年夏夜的热闹;《北京人的遛鸟》细致描摹养鸟人的讲究,从鸟食到鸟笼,处处透着生活的情趣。这让我想起儿时的夏夜,母亲带我在阳台乘凉,教我辨认天上的星座,讲萤火虫的故事。那些寻常的夜晚,因为有了这些细微的美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光。汪朗在序言中说“人间送小温”,书中所写就如这夏夜的风,不炽热,却能吹散生活的烦躁,留下淡淡的暖意。
那些关于“美”的坚守,更让我感触颇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汪先生坚持写花草虫鱼,被退稿也不改变初心。《葡萄月令》从退稿到成为经典,印证了真正的美好终会被看见。这让我想起小区里的老裁缝,几十年如一日守着小小的铺面,一针一线缝补衣裳。有人说她跟不上时代,她却笑着说“慢工出细活”。如今快时尚泛滥,她的铺子反而成了邻里信赖的去处。先生说“唯求俗可耐,宁计故为新”,原来真正的坚守,是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节奏,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
读《人间草木》,就像跟着一位温润的长者漫步时光。他不疾不徐地讲着花草的故事、生活的点滴,却在不经意间教会我们如何面对生活。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微美好——清晨的露珠、傍晚的晚霞、邻里的问候、家人的陪伴,其实都是生活馈赠的“小温”。汪先生经历过风雨,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这份赤子之心,让每一个在生活中奔波的人都能找到共鸣。
合上书页,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懂得,先生为何执着于写草木——它们最寻常,也最坚韧;最微小,也最能代表生命的力量。生活或许总有不如意,但只要像草木一样,向阳而生,从容生长,就能在寻常日子里收获属于自己的温暖与美好。这大概就是《人间草木》留给我们的启示:于草木间见天地,于寻常处品人生,于细微中寻温暖,这便是生活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