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
文秀岭农场的小克姐数次邀请我去摘水果，我总提不起兴致。直到七月的一天，她说龙眼熟了，我立刻就动了心。
龙眼，在我的老家，被称作圆眼，是我童年时代最温暖最快乐的记忆。
那时，每到七月，外婆就会传递口信过来，叫她的外孙们去摘圆眼。外婆家的祖屋坐落在山脚，圆眼树紧挨着屋子。那是一棵百年的大树，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人才能合围，盘旋错节的树根突出地面，以树干为圆心，向四周延伸，树顶离地面起码高达十几米，树冠宽阔如盖，恰似在屋子旁边撑了一把大伞。我曾担心树的枝杈会向屋顶伸长过去，刮风时把屋顶的瓦片扫落，可这样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于是我便想圆眼树是有灵性的，它在守护着祖屋，守护着外婆一家。
老家的人们常说，圆眼的生长有大小年之分，即一年果实丰收，一年歉收，轮流交替。可外婆家的这棵圆眼树，每年的七月都是硕果累累。那时的圆眼树，就会变成一把以浓密的绿叶为底、缀满棕色“宝石”的大伞，格外壮观。被果实拉得低低的枝条，高高瘦瘦的舅舅一跳起来，就够着了，但大多时候摘圆眼得用缚在长长竹竿上的钩镰。舅舅把钩镰伸向树冠，靠近那些果实最大最多的树枝，手一抖，一挂连果带叶的圆眼枝即掉在地上，等在树底下的孩子们便一阵欢呼，争着把圆眼捡到篮子里。
放满圆眼的小桌子随后会摆到大树底下，孩子们坐在桌边小板凳上，围着外婆，边飞快地吃着圆眼，边叽叽喳喳地说笑，外婆则嘴角上扬，慈爱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那情形，如此温暖，如此幸福，尽管已经过去快五十年，我如今想起，仍历历在目。圆眼特别的清甜脆爽，在物质生活尚不丰裕的20世纪70年代，就是我们孩子们最钟爱的人间美味，以至我们吃得停不了口。舅妈有时会阻止我们海吃胡塞，说吃撑了就吃不下饭，外婆总是笑着回应，不打紧不打紧，胃里有一块地方专门装圆眼的。
圆眼树干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分成可一人合围的两支，每支树干各生出几根大树枝，大树枝又分别生出小一点的树枝，纵向一层层，横向一叉叉，直至树顶，极易攀爬，使这棵大树成为了深受孩子们喜爱的游乐设施，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快乐。作为外婆的大外孙，我不仅比弟弟妹妹们吃了更多的圆眼，还练就了比他们更高超的爬树本领。如果玩“捉人”游戏，只要我爬到树上，最灵活的表弟也休想把我捉住。圆眼树上有一种特有的昆虫，叫“龙眼鸡”，当然在我老家被称作“圆眼鸡”，有一根长长的翘起来的鼻子，色彩斑斓，很是可爱，孩子们都想捉来当宠物。可那“圆眼鸡”特别警醒，人只要稍稍靠近，它便展翅飞走，即便我这样的爬树高手，也没成功过一次。我们便央舅舅用蜘蛛网制作一把有长杆子的“粘虫拍”，把“圆眼鸡”粘住，用缝衣线绑住它的长鼻子，把线一端绕在手指后，边奔跑把“圆眼鸡”放飞，在风中留下串串清脆的笑声。
带着这些美好的回忆，我和几位好友来到了文秀岭。
农场主人心河把我们带到了龙眼树旁。说实话，见到龙眼树的第一眼，我多少是有些失望的：那差不多就是一棵小树！虽然枝头也缀满了果实，可跟记忆里的参天大树相比，委实有不少的差距呢！是不是龙眼树的年份还短，以后会慢慢长大？跟心河一聊，才知道农场的两三株龙眼树，尽管是野生的，非农场特意栽种，但每年也像别的果树一样被修剪枝条，这样长出来的果实才容易被采摘，所以不会长得很高大，也不会有“龙眼鸡”。也罢，家旁的龙眼树，还肩负着守护家园的职责，得有伟岸的身躯，而农场的龙眼树，其职责只是产果实，不应苛求。
如此一想，心里释然，便愉快地抄起剪刀，边采摘龙眼，边向心河介绍外婆家的龙眼树，看到心河脸上露出艳羡的表情，又听到他说不知道有好玩的“龙眼鸡”，心里不免小小得意。农场的龙眼树虽小，果实却是不少，我们几个人顶着大太阳，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全身上下都汗透了，才把两棵树采摘完毕，装了好几个大篮子，心里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我们才收工，便下了一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骤雨。雨过天晴，太阳躲藏在薄云里，清风徐来，暑热尽消，我们在岭头的黄竹底下，支起长条桌，享受着雨后的清凉，品尝自己采摘的龙眼，说不出的惬意。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很自然地和好友们聊起外婆的大圆眼树，舅舅的长钩镰，树底下的小桌子小板凳，还有她们只能想象的“龙眼鸡”。文秀岭的龙眼，一如记忆中的圆眼清甜脆爽，我说着吃着，不知不觉中又吃多了，崔崔担心我吃不下午饭，我回应给她的，就是外婆说的那句：不打紧不打紧，胃里有一块地方专门装龙眼的。
在我外婆去世后不久，她的祖屋便被推倒了，屋旁的那棵大圆眼树，也被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崭新的三层小楼。我没有告诉好友们大圆眼树这个悲伤的结局，因为，尽管我无法改变大圆眼树的命运，但可以让它在我的记忆里永存，我已经明白，外婆说的“胃里有专门装圆眼的地方”，其实说的是心底里那个永远为温暖和快乐的童年留存的角落。而且，我还可以在文秀岭这样的地方，重续我和龙眼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