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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与书同栖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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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每每翻开书,总会有一种错觉:我似乎是在面对一池静水,书中的人物、事件、细节都能折射成粼粼波光。我笃信阅读是灵魂与文字的密契,尤其是与好作品相遇的刹那,仿若暗夜行舟时突遇繁星满天,便能枕着这满船星辉安然入梦。

  母亲是爱书之人。从牙牙学语的时光里走来,我的咿呀与她的吟哦,能把岁月摇落出一地碎金。如今她也把古远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我们都在她的感召下,喜欢与书相栖。懵懂的青春期,身边大多数伙伴在读琼瑶和亦舒,母亲说一不二的性格让我远离了她们。不是简单的好坏之辨,而是她有她的审美逻辑。每年我的生日,她送出的“礼物”总是一本厚厚的文学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简爱》《夜莺与玫瑰》《呼兰河传》《城南旧事》《飘》……这些书能把我的夏夜和寒冬点亮,我尽可以枕在她腿上、倚在床头、趴在沙发上认读它们。细细思量,我可真是欢喜这样的时光。

  当我开始读张爱玲时,已离家求学。通过她,我偷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带着樟木香气,色彩迷离晃动的世界。那“于千万人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的宿命论,在许多人心尖种下关于“恰好”的哲学命题。读毕《半生缘》《金锁记》《倾城之恋》《沉香屑·第一炉香》《红玫瑰与白玫瑰》时,我对着镜中人自语:若生命的暗河注定要在荒诞中泛起涟漪,那文字便是泅渡的舟楫。这种初窥人性罅隙的悸动,或许,也为我后来的阅读、写作、研究埋下了伏笔。

  如果张爱玲是让我跌入时间的洪流与人性的幽微中思考的典型,那么后来读到的迟子建,则宛如纸上寒江,她将北国的凛冬冻成蚀骨的诗篇,让人清醒、沉静。《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那些裹着羊皮袄的流亡者,那些在雪原深处祭拜图腾的萨满,那些被历史车轮碾碎的黎明……构筑起我对北国风光认知的图谱。我特别喜欢她文字中潜藏着的穿越生死的悲悯和温柔,我能借着她的暖寻找生命的微光和长夜独行的力量。再而便是叶广芩的《采桑子》《状元媒》《梦也何曾到谢桥》《青木川》《豆汁记》《黄连厚朴》,以及她新近获得多项儿童文学大奖的京味童年三部曲。它们似一枚枚温润的玉坠子,摩挲在手里,便不自觉地沾染上了古都院落里的旧韵、世间的烟火,内心便会不自觉地升腾起一种良善与纯净。

  窃以为,真正的好书不是供奉在玻璃罩中的标本,而是能将读者的心浸泡在滚烫的字句中,逼迫灵魂直面存在的荒原。读到傅菲是很偶然的事件。从他的《我们忧伤的身体》《故物永生》到《深山已晚》《客居深山》,再到《元灯长歌》《蟋蟀入我床》《雨中山果落》。我惊异于他竟能在褪色的木雕与残破的陶器之间,与自己达成和解。他将祖母的青瓷茶盏写成“盛满光阴褶皱的容器”,把父亲用过的犁铧喻为“在土地上书写沉默史诗的笔尖”,把思念比作花园里被雨滋养的草,把白鹭错认作乌桕树上的花……他和它们,引着我忍不住用指尖触摸被时光磨圆的棱角,惊觉:原来阅读的意义不在于追逐远方的灯塔,而是学会在故纸堆、旧物什间、山野巷陌、河流浪尖、星空微风里,打捞起生命最初的纯真模样。也使得我相信,那些被我们遗忘了的,那些逝去而不被记取的平凡人,终将通过文字的魔法,重返人间。

  如今,当我也拿起笔,开始记录这人世间的明媚与晦暗,顺着文字和心流,会遇见很多鲜活的面孔。那些在张爱玲的苍凉底色中学会的拥抱和暖光,在迟子建的冰雪荒原上寻得的生命火种,在叶广芩的悲悯中感受的现实伤痛,在傅菲的烟火人间、空谷足音里听见的灵魂回响,都促成了我成为我自己。这些读过的文字,以及它们给予我的独立思考、摸索的能力,为我搭建起精神的巢,时常能让我那漂泊、不羁的心,终将有归处。

  相逢在世界读书日的晨曦里,我想说:真正的好书,该是时光窖藏的佳酿,既能在初读时醍醐灌顶,又能在重读时泪眼婆娑。它们会慢慢长成我们灵魂的筋骨,永远在我们不经意的某处支撑着肉身与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