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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那条花蓝色牛仔裙

日期: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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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雪萍

  我知道,再不开声,愿望就要落空了。

  房间里的灯光,浑浊又昏暗,母亲正打开衣柜门,翻找要换洗的衣服。我躺在床上,隔着一层淡黄的粗麻蚊帐看母亲。我料定母亲是不会答应的,那可是一家人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可万一她答应了呢,我总得开个口,才会有实现的机会。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的同桌穿了一条新的背带牛仔裙,像孔雀开屏一样在我眼前晃荡。那条裙子是一抹儿的天蓝色,上面绽开雪花片一样的白,像蓝天上飘着的小朵的云。20世纪八九十年代,牛仔风潮似乎一夜之间占据了街头巷尾所有的服装店,拥有一条牛仔裙是一种时尚的荣耀,一份可以炫耀的资本。我瞧着身上那条灰头土脸的宽大裤子,心情像被折断的秧苗一样。那裤子是邻居家姐姐不合穿了,母亲要回来后裁给我穿了。坏情绪像三月里的梅雨天气,阴冷而潮湿。那一抹花蓝宛如空中楼阁,令我着迷,让我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我知道的,我没有钱去买一条那样奢侈的裙子。但在心里,我预演了上百次向母亲开口要钱的方式。

  母亲把衣柜门关上,在她走出房间按下灯光按钮的那一刻,我艰难地张了嘴:妈,我要四十块钱。我的声量低得像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我不敢抬头看母亲,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母亲听了,转过身来。我知道她的眉头又拧成了川字——那是我熟悉的川字——下雨天,家里房顶漏雨的时候;辛苦了一年,农作物要贱价出售的时候;新学期,我们要交学费的时候……母亲额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像刀刻一样。我硬着头皮说,我想要买一条裙子,同桌穿的那种花蓝色的牛仔裙。母亲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牛仔裙。她一辈子窝在小山村里,穿过的最阔气的一件衣服,是从广州回来探亲的小婶送给她的一件“的确良”衬衫,十五块钱,她却舍不得穿,说下田种地会弄脏。我把牛仔裙的好处说给母亲听:穿几天都不脏,不用洗,能省肥皂,还耐磨,穿几年都没问题。我特别强调“班上的女同学都买了那种牛仔裙”。

  母亲静静地听,没有应声。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就转身出去了。在她按下日光灯按钮的那一刻,我的心也随之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回学校的时候,母亲把一叠花花绿绿的人民币放进我书包的隔层里,叮嘱我买牛仔裙的时候要留心。想到近在咫尺的牛仔裙,我的心情一下子就雀跃起来,像无数只小麻雀在春天里撒欢。

  我如愿以偿地买到了一条花蓝色的牛仔裙。然而,那却是一条不合身的牛仔裙。在没有合适码数的情况下,巧舌如簧的店主向我推销了一条腰部能多塞下两个拳头的牛仔裙,裙摆垂到小腿肚。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它足够让我在同桌面前扬眉吐气了。

  周末的黄昏,我穿着那条花蓝色的牛仔裙从寄宿学校回家。回到村口,看见母亲正挑着满满两箩筐番薯赶路。母亲那天穿着一件褐色的花布衫,花布衫泛着浅白的光——那是被岁月磨蚀的痕迹。在母亲抬起手臂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肘处的衣衫裂开了一个大洞,像一只睁大的眼睛。那黑眼睛正盯着我身上的那条亮丽的牛仔裙——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母亲顾不上看我身上的新裙子,肩上的扁担压弯了她的脊梁。她一手搭在扁担上,一手扶着箩筐,其中一个手指缠着布条,上面有斑斑的血迹,让我触目惊心。我问母亲:妈,怎么流血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割番薯藤的时候不小心弄的,就流了几滴血,没事!母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加快步伐。我一路小跑着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汗水浸透她的衣衫,成络的头发粘在她黧黑的脖子上。顺着发尖滴落到地上的汗珠,沿路砸开一朵朵的小碎花。那小碎花似乎溅起来,落在我身上的牛仔裙上,沉重得令我迈不开腿。

  母亲赶在收购商离开前到达收购点,好说歹说,两大筐番薯才卖了二十块钱。这个数目我记得清楚,因为在回家的途中,母亲把卖番薯的钱送到二婶家里,我候在屋外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上周借的四十块钱,先还一半,剩下的一半过几天再拿过来。那一刻,身上穿着的牛仔裙像是长出了千万枚银针,齐刷刷地刺向我。我终于知道,母亲和我,就像是一幅刺绣。我绣面上的生活,色彩艳丽,繁花似锦;而母亲,就像绣背——针脚纵横,繁密交错,包容了精美绣面下的自私与野蛮。

  那一年,我十二岁,在结束童年生活前,我所有的虚荣心终结在那条不合穿的花蓝色牛仔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