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茫的大海上，海浪轻卷着波涛向沙滩推进，一群远古的海洋遗民，黑压压地占据了整片海滩，它们身披铠甲，迈着稳健的步伐，成双成对向着大海的方向隐去，只留给火山海岛一个默然、深情的背影。这是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水下世界》第二季对中华鲎的拍摄，这个画面令我十分感动。虽然未曾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场景，但在中国最大的火山岛——硇洲岛，我见过它们坚定的眼神和古老的身形，对地球上唯一生存的蓝血精灵充满了好奇、想象与探究：中华鲎何以如此眷恋世界、拥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中华鲎被誉为海洋生物的“活化石”，存世已4亿多年，比雷州半岛形成的时间还要早。因拥有独特的防御和凝血免疫系统、适应性强以及特殊的生活习性等特点，鲎家族躲过五次生物大灭绝。样子古怪，甲壳加身，加之有一条长长尾剑。在旧时曾被当做辟邪之物，赋予趋吉避凶的美好寄托。雷州半岛多雷声，据说雷雨过后，彩虹乍现，鲎也于此时出现在滩涂上。每年春季，鲎妈妈就会艰难地爬上沙滩产卵，一个潮汐之间，鲎夫妻就返回到大海。一个多月后，鲎宝宝在雷州半岛东西海岸的水洼中睁开了眼。它们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个世界。小鲎的心中也装着一个大海，虽然身躯不及指甲盖的大小，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它们也将随着潮汐再次回归大海，去寻找父辈们团聚。在所有的物种中，本能的爱保护了生物的繁衍。鲎家族几亿年来往返水陆之间，在潮起潮落间迎接生活的挑战，完成时间与爱的接力。
说到爱，我相信极少有物种比鲎对爱情更坚贞。《本草纲目》记载：“鲎，生南海。大小皆牝牡相随。牝无目，得牡始行，牡去则牝死。”鲎被称为鸳鸯鱼，和鸳鸯、凤凰一样都是成双成对的，常是一只背着另外一只。海边渔民一捉就是两只，如果只捉到了一只，在不远处肯定有另外一只。一雄一雌，生生死死都不分开，非常恩爱。在这个地球上已生存了四亿年的鲎，也秀了四亿年的恩爱，无论时代怎样变化，它们对爱情的态度始终如一，这太了不起了！
记得十几年前刚来湛江时，就有人和我提起这种神秘的动物。在蛮荒的年代，生物与自然的关系就是食物链的关系。追溯到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在《惠文冠鱼》写到：“谁与惠文君，峨峨弹冠来。是冠甚污汝，钩致陪尊罍。”意思是：“谁与惠文君一个样，戴着高高的帽子，一副弹冠相庆的神态，从海上而来。”这个解读很有文气。据传说，清朝康熙年间，广东雷州籍知名清官陈瑸，在台湾任县令期间，被民众称为“海妖”的大量甲壳动物连年登陆，成群结队爬到农田里，陈瑸见那“海妖”，不正是老家雷州海滩最常见的鲎吗？
西晋左思的《三都赋》写有：“乘鲎鼋鼍，同罛共罗”。这是对鲎最早的史料记载。对于鲎为何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一点古人似乎都没有研究过。多情的鲎家族一直在人们的心目中像谜一样存在，那么古老，又那么纯粹。
想起木心先生说：爱才是生命然后生命才能爱。鲎的身体流淌着一种蓝色血液，总让我充满了想象，我想那种血液之蓝是否就是大海之蓝？是否是一种生命的融入？后来我了解到这种淡蓝色的血液含有十分珍奇的铜离子。血细胞里的特殊蛋白质，遇到内毒素就会固化成凝胶状。因此鲎血遇到细菌的内毒素就会凝固，起到阻挡细菌，避免感染的作用。1965年，科学家研发出了用来检测内毒素和病菌的“鲎试剂”。这种试剂检测细菌既灵敏又便捷，很快推广开来。目前在《中国药典》里有300多种注射药剂要用到鲎试剂。可以说，鲎一直默默奉献自己，爱护着人类，保护着生命健康。
作为雷州半岛本土最具海洋文化的特色物种，湛江人对鲎的感情很深。湛江籍知名雕塑家、国家一级美术师陈日钧先生曾按一比一为鲎做了雕塑，希望有更多的人关注鲎。鲎产卵很多，但存活率极低。经过科学家不懈努力，现已研究出了鲎的增殖放流技术，把鲎卵养成小鲎再放回海里，存活率就会提高很多。在硇洲岛的海龟城——广东省水生野生动物救护科普基地，负责人梁爱洲先生为我介绍了鲎苗的成长情况，并告诉我如今民众对鲎的保护意识也越来越强。最近中央电视台热播的纪录片《雷声万物》，揭示珍稀中华鲎在我国大陆最南端的神奇生态。在中国最大的红树滩涂所在地湛江，我们看到珍稀动物与保护者共同交织出的生命故事，为加强海洋生态文明建设助力。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件印有“广东鲎保护卫士”的T-shirt，这是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南海水产研究所鲎保护专家颉晓勇博士邮寄给我的。衣服采用简笔画的方式勾勒中华鲎，以最容易记忆的方式呈现鲎的形态，提醒人们关注生态文明，传播鲎保护理念。想起晚清笔记小说《清稗类钞》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乾隆年间，某地海水泛滥，一对鲎落到了岸上，乡人用车送它们归海，鲎向西叩首而没。清朝人对自然的认知有限，他们不知道鲎对人的功用，但这个故事里表现出对生命的尊重与对自然的敬畏，令人十分感动。
宇宙中的爱是最伟大的，最原始的，最永久的能量，是造物主最具创造性，最强大的表达，也是所有物种的共同能力。对生命的守护、对爱情的信念、对时间的坚守与隐忍，是中华鲎眷恋世界、拥有顽强的生命力最强大的力量。而大海是什么？雷州半岛又是什么？我想发生在我们周围的只是生命的布景，那不是生命，只有发生在内在的才是生命。探索鲎家族全部的深度和广度，就能了解它全部的维度。期待有一天，我们携手爱人漫步海边，就能倾听鲎的声音，目睹鲎家族的千军万马从大海深处向我们微笑着走来，我想那就是人类努力去做的、最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