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婆如一尊活化石,又早早杵坐在村口大榕树下的青石条上等殷明了。
九叔路过,三婆眼睛混浊看着他。九叔问:三婶你又在等阿明么?哦,哦,是啊,还未见回。三婆神情恍惚:你有见阿明吗?九叔答道:哦,那您先等哈,我去给田放水呢。九叔摇摇头,匆匆离去。
那年,殷明高考落榜了,回家扛起锄头种田。当时三婆曾劝殷明回去复读多一年,他不言语,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不容易,他想让母亲活得舒坦些。
每逢到春节,看着打小一起玩大的阿炳、豪仔、阿伟等衣着光鲜地回来过年,殷明虽与他们打哈哈,可心却有了小九九。
某日,他终于在母亲面前小声哼哼道:妈,我也想出去外面闯闯。三婆怔住了:儿啊,这田种得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殷明低声呢喃:你没看到他们回来衣锦荣归的样子,很威风么?我很想出去。三婆皱了皱眉:儿啊,这几年,你没看到你种蔗比别人家的高大粗壮么,你种的青菜比别人家的青绿么,你种的稻比别人家收成好么,你种的番薯比别人家的大条么?你是庄稼好把式的名声已传出去好几条村了,有媒婆同我搭讪,给你介绍媳妇,我正要问你呢。殷明沉默不语,心中要出去闯的执念已生根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上,日头已半天高,三婆未见殷明起床吃早出工,觉得反常,便到他房间门前喊他,不见回应,抬手推门,门开了,扫一眼,床是空的,平时挂在床脚尾的背包也不见了,再望望他挂衣服的角落,平时换洗的几件较新的都不在了。三婆一惊,这个闷葫芦还真出外闯世界了。
春节前,殷明也如阿炳他们一样衣着光鲜地回来了,还往三婆手里塞钱:妈,今年赚的钱不多,明年赚足钱,建新屋。三婆高兴将钱揣兜里,心里说这钱攒着给阿明娶个媳妇。
第二年春节,不见殷明回来。从此,三婆眼都望穿了,左等右盼,音讯全无。日思夜想的三婆,日吃没味,夜思无眠,常常跑到村口,手搭凉棚,望穿秋水,盼儿归。还逢人就问:有没见过我家阿明,他几时回?村人背后说,三婆盼阿明盼糊涂了。
一日,村人说,不见三婆家有炊烟啊,是不是病了?几个人就进屋看三婆,果然是病了,卧在床上。三婆见了进来的人,就问我家阿明回来了?几个村人无语,就叫来乡村医生给她看病。
殷明突然就回来了,背着个破烂的小行囊。殷明进了屋,见老母亲蜷缩在床上,目光呆滞,空洞地审视着他,定格好一会儿,才抬了抬手:殷明,殷明,我殷明回来了。三婆用手捶打着殷明:儿啊,你怎么现在才回?这几年你去哪了?怎么一直没给我音讯?此时的殷明用力搂紧老母亲,长跪床前:我被人带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又无法给你音讯。
三婆傻了,上下不停地摸索着殷明,良久才哼哼,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家就好。
殷明回来,三婆身子慢慢恢复了,笑容又重回到脸上。
殷明人是回来了,但好像魂还没回来,常常坐在家门口发愣。
殷明的同学李山驱车来殷明家,老同学相见,李山是知道殷明外出几年不回家的,但不问,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李山说,还出去么,殷明茫然地看着自己脚,不吭声。李山说,兄弟,你这个庄稼好把式,名声在十几年前已传遍周边好几个村头,难不成让这么好的身手与你村外的那些田地一样丢了荒?殷明还是挺迷茫的:唉,都丢手这么多年了,锄头都生锈了。李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胛说,兄弟我这几年就是包地种植起家的,你骨子里透着庄稼好把式的基因,啥时都比我强。殷明盯着李山。李山笑道,阿明,你去掬把田里的泥土嗅嗅,若还是香的,你就行。又说,现在有好政策呢。
殷明在村口目送老同学李山驱车走后,走进田里,慢慢蹲下来,虔诚地掬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凑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下,果然,这泥土味依然还是芳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