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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黄心番薯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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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海燕

  小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我和姐姐住在妈妈单位分给的小院落。一间平房套间、一间厨房和一个猪屋,分别在院子的东、西和西南角。那时,客厅里的角落里总有些番薯和番薯叶。妈妈自小家境贫困,很是能吃苦耐劳。工作之余,除照顾幼小的我们,另外还养了两头猪。番薯和番薯叶,是买来喂猪用的。

  那时的清晨,我睡眼惺忪醒来时,母亲早已从集市买回了番薯和番薯叶。闻着番薯叶混着新翻的红土气息,使人顿觉清醒。从客厅出来,走过一排长长的平房,经过光伯家、卢叔家、秀荣姨家……才来到厨房。秀荣家的厨房紧挨着我家的。我看见母亲在厨房干得热火朝天,一边做饭一边煮猪食,便跑去秀荣姨家玩。秀荣姨家不养猪,开饭的时间总比我们早些,常常招呼我两姐妹去她家吃饭。有时肚子饿了,我巴不得听到秀荣姨的呼唤,便可以立刻名正义顺地端着碗筷飞奔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又闻到了她家那香喷喷的煎咸鱼味道。

  夜幕降临,院子开始热腾起来,大家搬来凳子,围坐在树下,家常里短,闲话不停。那时,我更愿意围在母亲身边转,跟着她,一会儿跑到猪屋,一会儿跑到厨房,一会儿又跑到猪屋……最后又跑回到客厅。邻居学光伯说我在院落里跑来跑去,就像那欢快的小鸟。

  母亲在客厅忙着砍番薯叶、擦番薯丝,我就忙着挑番薯叶玩。找一根长长的番薯叶茎,把它折成似串珠般勾在耳朵上,就像戴着那碧绿的珠子耳环。我倚在母亲的后背,轻轻地拨动着“耳环”,探身得意地问她:“妈妈,好看不?”妈妈侧脸笑着说:“好看!好看!”我兴致勃勃地又去找番薯叶茎。

  买回的番薯叶藤根常带有些小番薯,母亲把它们拔出来放在一边,待煮猪食时再用。有时,母亲会挑出一些稍大些、品种好的番薯煮给我们吃。母亲仔细地教我们如何挑选番薯:白心番薯的肉是白色的,不是很甜又有些干,口感不是很好;黄心番薯的肉是黄色的,又香又甜又软。我小时候没有什么零食,有时在外面玩饿了,就跑回家寻一个生黄心番薯,拿着它边啃边玩。生的黄心番薯清脆甘甜,吃完唇齿留香。不过,我最喜爱的还是那刚煮熟的黄心番薯,香甜糥,恨不得天天吃!

  那天,黄心番薯刚煮熟,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就去拿,结果被烫得连忙丢回去。妈妈连声告诫我说:“燕妹,刚煮熟的番薯烫手得很多,等它凉些再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事情不要着急,慢慢来。”我常常为母亲的多叮咛感到厌烦,无知的我啊,总以为一辈子都会在母亲的关爱下享受着幸福呢!

  客厅里的番薯叶,在母亲砍番薯叶的“哒哒哒”声中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读初一时,我们家搬进了新楼房,父亲自己动手制作了个电视柜书柜组合柜,母亲用多年积攒下的汗水钱添置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在那物质贫乏的年代,电视机可算是奢侈品。母亲说,这功劳里得算上那些番薯叶、番薯丝和猪圈里的猪。那时,我更觉得番薯可亲可爱了,对它也多添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喜悦感。

  小时候,姑姑常来镇上帮忙母亲照顾我姐妹俩。偶尔也会带我们回家乡。那时的乡间也好,村里触目所及都是碧绿的杨桃树。家家都种杨桃树,村道,庭院,满村都是杨桃树。

  7月回乡时,正是杨桃树开花的季节。远远地就看见奶奶在家门口的杨桃树下等我们,树上细细的枝条缀满了簇簇紫色小花,映照着她的笑容格外灿烂。晚上,圆月如灯,院子敞亮,地上铺着杨桃花影,爷爷把饭桌搬到院子里。晚餐很丰盛,有猪肉、有咸鱼、有我喜爱的豆腐头;有白米饭,还有我之前没见过的黄丝间白的粥。我盯着那盆粥,寸步不移。奶奶看见了,过来抱着我轻声细语地说:“囡囡,这盆是今早吃剩的番薯粥,比不上白米饭香呢。”一听是番薯粥,我垂涎欲滴,更是嚷着要吃了。一旁的姑姑瞪了我一眼,生气地说:“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白米饭多珍贵啊!奶奶怕你们吃不惯番薯粥才特意煮的,结果你却偏要吃番薯粥。”姑姑说归说,还是盛了一碗番薯粥给我。我终于得偿所愿,得到了人生的第一碗番薯粥——黄心番薯粥。那碗粥,口感绵柔,清甜爽口的味道暖入心扉,就像那杨桃花开般温馨,我至今难以忘怀。

  “寒露早,立冬迟,霜降收薯正当时。”小时常听外婆说霜降时节收获的黄心番薯最好吃,特别是它在干燥阴凉的环境里晾放一段时间后,外皮变得有点皱的时候。我也特别喜欢吃这时的黄心番薯。煮熟后变得软绵绵的,这时你只轻啜一下,它便会流出甜甜的汁液,那汁液多得使你应接不暇。有时稍不注意,它便如那刚融化的冰淇淋般流得到处都是,甜腻腻的。我们都说这黄心番薯是“蜜”薯,甜蜜的很呢。

  年前回去,外婆仍像往常般挑选最好的黄心番薯留给我们带回去吃。三舅舅笑呵呵地说:“你外婆好像知道你们今天会来似的,前天就叫我去买黄心番薯。刚巧,村里一位大婶又送来些黄心番薯,她都舍不得吃,说要留给你们呢。”往年,外婆总是说刚巧鸡蛋多、刚巧黄心番薯多……其实哪有那么多刚巧,这些都是外婆给予我们的浓浓亲情啊!

  茶余饭后,闲话番薯。奶奶深情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晒谷场晒的那一地黄心番薯丝,真的是好看又好吃,那些路过的小姑娘们都看得垂涎三尺!”小姨一脸自豪地说:“是啊,那时咱们家的番薯丝是整个晒谷场最靓的!”二舅舅不以为意,笑着说:“现在,种植番薯再也不像以前一亩三分地那般小打小闹的,动辄上百亩、上千亩。听说,遂溪县的番薯种植面积有50万亩,产量就有120多万吨呢!”外婆郑重其事地问:“这么多番薯,黄心番薯有多少亩啊?”二舅舅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唉,新闻里没说这个呢。”大家哄堂大笑。他也笑了,接着又说:“不过,听说现研发出一种吃‘海味’长大的‘火山红薯’,味道甜糥。”外婆好像没听到似的,喃喃自语道:“还是黄心番薯实在,煮饭煮粥总相宜呢!”

  如今,番薯浑身是宝,营养丰富,被誉为“长寿食品”。然而,在我心里,番薯它一直都不只是“金元宝”,更是无价之宝,特别是黄心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