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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尘事笔记(二题)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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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乸记

  早先大姑乸有一个站点,坐9路车沿情侣路在海边拐几个弯,就经过了大姑乸。远远望过去,大姑乸是一片高高矮矮、胖瘦不一的房子。大姑乸似乎一直就那么无忧无虑地在海边呆着,像一个刚刚冲完凉的妇人,脸上洋溢着春光,心里藏着那么一点点暧昧的念想。然后,这点念想随着穿衣的速度被一层一层的剥去了,湿润的青丝被完全风干,那丝温暖的欲望最后却变成了淡淡的哀伤。

  时至今日,那副美丽的哀伤总是让我念念不忘,难以割舍。

  我刚来珠海的时候,怎么认也不认识那个“乸”字,查字典居然也没这个字。我妈说:识字不识字,先识半个字。因为上面架了个“母”字,我便将它读作了“mu”。有天跟一个朋友吃饭,不知怎么我说起了“大姑母”,那朋友笑笑说:“什么大姑母,还大姨夫呢!”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字读作“na”。

  记忆中,大姑乸我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常和来自烟台的朋友李学锋去吉大的乖乖的酒吧,几乎天天晚上泡在那里,主要原因是我们和那个被人叫做老板的苏醒是哥们,其实苏醒不是老板,真正的老板大都藏在后头。苏醒来自北京,是个挺有个性的女歌手,由于她只唱摇滚,加上又不爱忽悠,别的歌手一晚上连说带唱能跑好几个场,干巴巴的苏醒每天晚上骑辆破单车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去,不知道的人以为她跑七八个场呢,其实她最多跑两个。过了那么两年,苏醒不做歌手了,突然改做了乖乖的酒吧老板。

  在那里,我认识了老马。老马大学毕业就从西安来了珠海,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比我早。他在珠海搞雕塑,就是在人家酒店门前立个碑、画个画什么的,挣点儿小钱。业余时间去酒吧唱崔健的歌,给钱也行,不给钱也行,总之他喜欢唱,唱饱了就不饿了。刚好和我相反,我是听饱了就不饿了,老李也是。那时我们怎么就那么热爱崔健呢?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崔健。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看别人的演唱会给我钱了我可以考虑去不去,只有崔健的演唱会让我掏钱我也哭着喊着去。

  不知道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我们总喜欢叫老刘老李老马的,如今我们真的老了却介意别人这么叫。老李说老马每天的花销最多两块钱,几片菜叶和几两挂面,景气的时候就抽包红塔山,我跟听天方夜谭似的,怎么也不相信,便随着老李去了大姑乸。那天傍晚,我终于在大姑乸村头的榕树下见到了传说中的夜莺,她们和大姑乸一样,一副刚刚冲完凉的样子。老马租住在大姑乸哪个位置,我不晓得,但是老马所租的房子让我大开眼界,我从来不相信大学生老马就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的没法再小的屋子里。我在一股霉味里欣赏着老马的油画,油画的旁边挂着一把吉他,还有一封写给他远在美国的姐姐的信,那封信长达二十页,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长的一封信。读着那封信,我突然想起了海子,想起了德令哈,想起了《姐姐》。顿时,我的眼睛模糊了……

  那天晚上,我请老马喝酒,还有很多天南海北的兄弟,差不多一直喝到了天亮。

  那年,我们年轻,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有多大。

  后来,我们喝多了,才知道天下的酒是喝不完的。

  从那以后,大姑乸彻底消失了,确切地说,整个地球上再也找不到大姑乸了。多年来,我和那个妇人一样的大姑乸一直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念想,我逮谁就问:大姑乸在哪里?大姑乸在哪里?所有人都摇摇头,然后无可奈何地笑了。

  再后来,我在很多城市看到了人民路,解放街,和五一大道,惟独不见我亲爱的、深爱的、最爱的那个大姑乸!

  三灶记

  印象中的西区一直是三灶,尤其是那句“借你一桶水,还你一桶油”,经典的如同格林童话,其实结果并没有格林童话那么美,引得大家一片惨叫,最后只好作鸟兽散。

  早些年的三灶我没去过,只听我的直接领导朱彤讲过,说自己以前去三灶收购原始股,拎一蛇皮袋子钱,打个摩的再乘摆渡,然后坐上大巴,轰隆隆向西而去,眼看快到了,还得喊辆人力三轮车来,坐上接着颠簸,吱……一声,以为到了,实际上没有。非要走那么几百米沙石路,才能到达三灶的腹地。蛇皮袋子本来是拎着的,折腾了一天,这时已经扛到肩上了。我的天呐!只听得我头皮发麻,两腿发软。不过,他又说:到了地方,顾不上歇歇喝口水,因为放股的人早等在那里了,三下两下,把蛇皮袋子里的钱扒出来,再装上股票,街上也没什么转头,胡乱吃点东西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顺着来时的路数再倒回去,把扛回来的蛇皮袋子直接扔给深圳来的大买家。嘿嘿,这一趟没白跑,收获不错……舟车劳顿,辛苦啊,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来来来,喝酒。我赶紧把酒喝了,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却只字不提。一直到今天,我都想听听朱彤的那次斩获,到底是怎么个不错法?我想:就朱彤那白条子一样的身板儿,会不会数钱数得手酸,眼花,腰痛,要不就喊上我,让我也过过手瘾。

  那个时候真好,听上去就让人心花怒放。因为,那些年,江湖上流传着无数个发财的神话,最动人的莫过于那封简短明了的电报:钱多,人傻,速来。(那时候别说手机、电邮了,装部电话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大伙都以写信为主。因此,发封电报就像手里拿着大哥大)那封电报既精致又节省,在我看来,可以和海明威电报式的语言相媲美。我暗自替她们惋惜:完全有理由去当一个美女作家嘛,干吗非要站到榕树下搔首弄姿呢?不过,那个的确来钱快。

  2001年刚刚开春,我终于随着报社组织的记者采访团,集体去了一次西区,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不是出了三灶就是进了斗门,我们穿街过园,走村访户。每次在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去西区很快嘛!不需要那么折腾呀!

  不过在我的经验里,一个地方除了道路开阔、高楼大厦、产业集群这样的硬件之外,最重要的一定是这个城市有没有柔软的地方,譬如人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态度,这些基本上决定了我们曾经走过的和即将要走的道路。当然,如何吃与怎样喝最能体现人的价值取向。

  正当我作更深入的思考上帝准备狂笑的时候,葛隆志在三灶急电呼唤我。我问你跑哪干吗呀?

  喝酒。

  有必要跑那么远喝酒吗?

  不是有必要,是很有必要。不和你废那么多话,有说废话的工夫你早就到了。然后他又说,谁在,谁谁在,谁谁谁也在。你不来吗?

  我一听肯定是啸聚,琢磨着这么晚了一定没车了,顺嘴说:没车了,不去了。

  没想到对方不屈不饶,一点也没放过我的意思,隔空大声嚷道:大把车,你赶紧打的过来,我给你报销。你要是不来,我下半辈子肯定不再找你喝酒。

  想想下半辈子少了一个人和我喝酒,手一招,上了一辆的士,谈好价钱,嗖的一下,就把我射到了三灶。真是没想到,金湾的夜色竟是这般美好,头顶上正好悬挂着一轮圆月,像一块金黄的月饼,晃呀晃呀的,直晃得我有了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在日夜奔忙的岁月里,我似乎有好几年没怎么正眼看看月亮了,也不知道嫦娥在天上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为买房、买车和嫁人的事发愁?反正我们在地上过得一塌糊涂,一点也不舒坦。

  坐在人声鼎沸的夜市中,我们开始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啸聚从十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我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啸聚的人群并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们在争论时事,他们在探讨发财,他们在谈论男女,他们在议论哪个城市最宜居,突然从成都拐了一个弯就到了珠海……

  啸聚终于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借着酒劲一路嚎叫: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这春天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

  我却在想:朱彤那次到底斩获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