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一个初夏的黄昏,市中心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开业了。点餐台前,父亲带着我排队取餐,还不到六岁的我兴奋地踮起脚尖,在摩肩接踵的熙攘人群中左顾右盼。突然,父亲眉棱骨一挑,发觉放钱包的口袋似有异动。他鹰隼般的目光警觉地回视身后,只见一人正拿着镊子悄悄伸进他的口袋,骨碌的眼珠放出贼亮的光。
父亲一个反手擒拿,迅捷而又灵敏地扼住了那人的手腕,接着一记漂亮的扫堂腿顺势将他压倒在地。周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叹服。巡逻民警闻讯赶来,“咔”地一声铐上手铐后,忍俊不禁地拍着小偷瘦削的肩:“小子,遇上我们教官算你倒霉!”小偷的脸登时煞白,颊上肌肉急速抽搐了几下,惊出一身冷汗来。我望着父亲,崇拜的双眸熠熠闪烁:老爸这身功夫,神了!
父亲十七岁当兵,直到我出生后才脱下军装。可无论走到哪儿,部队大熔炉给他留下的印记始终不曾磨灭,就像泥烧成了陶后,永远也回不到土的状态。其实他并不算高大伟岸,但腰杆永远挺得笔直,宽阔肩膀下一身黝黑结实的腱子肉,如同戈壁滩上的白杨一般挺拔健壮。直到现在,年近六十的他即使一身便服和我走街串巷,有人仍忍不住问:“当兵出来的吧?哪一年兵啊?”父亲自信一笑:“我是老兵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些年,父亲穿着军装、打着背包走南闯北,进军区射击队,入“八一军事五项队”,读军体院,当过侦察兵,也做过陆军学院的教官,不仅练了一身的功夫,还和枪耳鬓厮磨了大半辈子,枪声早已融入心跳、淌进血液,伴随着他淬火成钢。
父亲转业后仍在警校当射击教官,儿时我开第一枪,就是他手把手教的。记得扣动扳机后,枪的后坐力把我虎口震得生疼,心里“轰”地一声急跳,差点把枪都扔了。父亲板着铁青的脸训道:“中国军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没听见集结号,都会拿着枪冲锋到底!作为军人的儿子,这种精神气质你也必须有!”可渐渐地,枪声让他的听力越来越不灵了,时不时还会耳鸣眼花。他恋恋不舍地和摸爬滚打了近40年的射击场挥手道别,但自己用清脆哨音吹出的《打靶归来》依然作为手机铃声,陪着他度过每个清晨日落……
唱歌是父亲业余生活最大的爱好,尤其是唱红歌。小时候,他把我抱在怀里,一字一句教我唱《当兵的人》《说句心里话》;陪他回到曾生活过的“老三线”,他在红砖大礼堂唱儿时喜欢的《我们伟大的祖国》《台湾同胞我的骨肉兄弟》;在遵义爬红军山时,他自我陶醉地打着节拍唱《四渡赤水出奇兵》;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他又哼起《北京颂歌》……他的歌声高亢悠扬、撼天动地,时而娓娓道来、深情诉说,时而又像枪林弹雨、惊涛骇浪。歌声中,我听出了一个从金戈铁马里闯荡过来的老兵铁骨铮铮的自信和杀伐决断的霸气,这就是军人本色,哪怕历经沧桑依然风雨不改!
时光的列车驶进2017年,正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周年,已年过五十的父亲说想回老部队去看看,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漆黑夜色下,我们开着车满县城转啊、找啊,问了一拨又一拨的战友和老乡,可因部队改制、师部迁走,他怎么也找不着回“家”的路。失落的父亲双手颓然地搭在方向盘上,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找不回老部队,集结号再也吹不起来了!”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谁也没想到,这天夜里停车感慨的地方就是当年部队的旧址!第二天清晨又路过那里,晨光下父亲一眼就认出了老部队,只是沧海桑田,师部大院变成了学校,当年的模样依稀仍在。那一刻,两鬓斑白的父亲以标准的军姿重又站立在三十多年前的岗亭前,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情感潮水的奔涌,刹那间泪落如雨,耳畔似又回响起那熟悉的歌声——
“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看山茶含苞待放,怎能让豺狼践踏,假如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你会看到盛开的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