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其他门类的跌宕起伏,我认为散文这些年过的还是平实日子。不过平实是平实,散文的写作却从来不缺乏激情,就像初春时节的枝头,看似没多大动静,却一天天在变绿、含苞,乃至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的花儿就竞相绽放了。特别是优秀的散文写手们,于探索创新,于拓展散文的写作手法等等方面,从来就没有满足过,从未停下攀登的脚步。
古代的太遥远就不提了。自白话文时代始,筚路蓝缕者就有民国时代的那一批大家:梁启超、鲁迅、胡适、朱自清、梁实秋、沈从文……共和国时代,又有了茅盾、刘白羽、杨朔、秦牧等一大批名家。新时期启程后,散文和随笔像满天的彩霞,像漫山的杜鹃,像沙漠里的金沙,像大海里的浪花,有一段时期甚至几乎所有的作家、艺术家、学者、教授、工程师乃至会写字的人,都拿起笔来写散文,一大批名篇名作如银河泄水,喷涌而出,到处奔腾在报刊、广电、互联网、手机、书店、图书馆乃至所有文化场合。太阳对着散文微笑,散文对着世界微笑,轰轰烈烈的散文写作真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真是大海狂涛,一片汪洋知向天际线。
这滚滚滔滔的扬波中,后浪推前浪,旧浪推新浪,当然是历史的必然,社会的必然,文学发展的必然,也是人性不断求新、求变、求发展、求前进的必然。世上智者何其多,才俊何其多,每个人都在努力耕耘,争取写出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佳作。
于是,一代代的积累,就有了《少年中国》(梁启超)、《野草》(鲁迅)、《背影》(朱自清)。就有了《白杨礼赞》(茅盾)、《船夫曲》(魏钢焰)、《茶花赋》(杨朔)。就有了《赋得永久的悔》(季羡林)、《不悔少作》(金克木)、《负暄三话》(张中行)。就有了《过不去的夏天》(张洁)、《燕园五寻》(宗璞)、《流向远方的水》(谢冕)。就有了《文化苦旅》(余秋雨)、《我与地坛》(史铁生)……
于是,一代代的求索,就有了“狂飙散文”“革命散文”“现实主义散文”“浪漫主义散文”“先锋实验散文”“在场主义散文”“非虚构散文”“哲理散文”“心灵散文”“诗性散文”,乃至“微信散文”“AT散文”……
于是,一代代的传承,就仍有着“百万雄师过大江”一般雄壮的散文队伍,仍在日日不辍,孜孜矻矻地行进在散文的康庄大道上。就仍有着热心乃至痴迷的万千读者,仍在不离不弃地随行。
作为一个散文工作者,我是看见好文章就走不动道儿的职业病患者,老想把自己读到的一篇又一篇佳作,分享给天下所有人;并且还老想着应该为社会、历史和后人,留下这些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印记。因此,尽管自己写文章的感觉更爽,但我终究还是舍不下编辑散文集的事业——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的一项重要工作。
所以我就自讨苦吃,与光明日报出版社、与该出版社最优秀的编辑谢香女士合作,每年编辑出版这套“四读年选”散文丛书。“四读”者,谓读风、读史、读人、读心(兼及读书)也。丛书不求字数多,但求文章好,但求记录下我们这个时代走过的脚迹。
我听见鸟儿在树上啁啾歌唱。我听见绿叶和花儿在喁喁私语。我听见麦子稻子在拔节生长。我听见牛儿羊儿在喊叫。我听见风儿在拍抚一只蝴蝶。我听见两只蚂蚁在传递消息。我听见海浪在拍打礁石。我听见太阳在驾车前行。我听见老屋在哼唱旧歌。我听见动车在急速奔跑。我听见苹果和梨子在树上荡秋千。我听见炊烟在送出红烧肉的香味儿。我听见快递小哥在紧张中喘息奔跑。我听见学子们在读写吟诵。我听见超市里的商品在轮转。我听见成千上万个二维码在快乐地蹦跶。我听见飞机在飞。我听见云儿在飘。我听见动物园里在打闪腾挪。我听见各个战线上的劳动者们在艰苦奋斗、顽韧不息、咬紧牙关、不舍不弃,豁出命来为一家老小的好日子挥汗苦干着……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经历的散文。
(“四读年选”散文丛书分为《读心卷》《读史卷》《读人卷》《读风卷》,韩小蕙主编,光明日报出版社2024年3月出版。本文为其《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