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途中,路过一片菜地,看到地里忙忙碌碌的农人,我不禁想念起家乡的那一片菜园,想念起母亲挥锄劳作的身影。
记得当年实行包产到户时,除了划分责任田(水田),生产队还给每家每户预留了几分旱地。旱地原本是用于种植棉花、玉米等旱地作物的,板结严重,取水不便。即便这样,母亲也非常开心,早早就开始筹划这几分地的用途。
旱地面积小,不方便使牛,劳作时只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手工农具,如锄头、钉耙等。母亲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掘开板结的泥土,把泥块敲得细细碎碎的。那时候,菜地常用的农家肥是草木灰和鸡粪。母亲挑来几担草木灰和鸡粪,一层泥铺上一层灰,用钉耙来回梳理几遍,把灰和泥搅匀,再撒上一层鸡粪。忙碌几天后,母亲把几分旱地改造成了一片小菜园。
母亲在这片菜园里播种、施肥、锄草,她用一把锄头,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天。
立春过后,天气回暖,水面逐渐解除冰封。此时,泥土仍未松软,田野里依然延续着深冬的景致,满眼衰草,一片枯黄。母亲闲不住了,扛起锄头就往菜园去了。
刚入春,菜苗还比较柔嫩,杂草和藤蔓却长势凶猛。这时,菜园里的主要工作就是薅草、间苗等。薅草,就是借助锄头清除杂草,因为杂草会消耗地里的部分养分。间苗即剔除过密的菜苗,菜苗长势过密,相互之间会争夺养分,反而长不大。蔓生的藤蔓极易缠住菜苗的茎梗,不利于菜苗正常生长,也要设法铲除。想要彻底消除藤蔓的危害,只能徒手拔,连根带泥地拔除,以免藤蔓再生。
母亲劳作时,身体弯曲成了一把锄头的形状,和锄头一起虔诚地俯身土地。母亲锄草、拔藤,汗水肆无忌惮地淌下来,身子弯下又直起,锄头起起落落,杂草纷纷倒下。锄头与杂草摩擦的声音,锄头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奏响了最动听的田园交响乐。累了,母亲就放下锄头,抓起水壶猛灌一口水,然后坐在田埂上稍作歇息。风吹过菜园,一片绿色起伏翻滚,“哗哗”作响,那是菜叶拍打风的声音。母亲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菜地,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母亲常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闲下来的时候,母亲把猪圈、鸡舍里的粪便收集起来,堆积在一个小土坑里让它发酵,以备菜地施肥所需。菜地浇水、淋粪一般在晚上进行,主要是为了避免粪水蒸发、养分流失。日头落下,母亲担来粪水,用锄头在菜苗根部刨出一个个小坑,浇下一瓢瓢粪水,再用碎土一一掩实。
母亲特别爱惜锄头。每次收工后,母亲都会随手扯一把草,用草拭去沾染在锄头上的泥,把锄头放在水中反复冲洗干净,然后倒挂在院子里的一角,让它自然晾干水分。
辛勤的付出总会有丰厚的回报。进入暮春,雨水增多,阳光日益殷勤,菜园里一片色彩斑斓,紫色的是豌豆花,粉色的是南瓜花,各种时蔬迅猛生长,细长的豆角爬上架了,茄子也开始散花苞了。母亲的菜地和别人家的菜地是紧挨着的,蔬菜长势好的时候,这边的藤爬上那边的架,那边的瓜结到这边的地里,好不热闹。
经年的劳累,母亲的身板已不再挺拔,手脚慢了,眼也浊了。那把锄头呢,木把柄已经被母亲的双手握得异常光滑,原本锋利的锄刃也日渐钝化。锄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有了许多磕碰、磨损的痕迹,那是岁月磨砺留下的印记。
时光荏苒,母亲逐渐老去,锄头也一样。
后来,母亲离世,那片菜园也日渐荒芜,小院也没有了往日的那般喧闹。那把锄头孤独地守候在小院的一角,像是挂在墙上的一个问号。我想,它一定还记得那些与母亲相伴相随的日子,记得那段花红叶绿的美好时光。尽管已锈迹斑斑,它依然在坚守,在期待,盼望着某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有人将它再次取下,带它走向泥土,走向瓜果飘香的丰收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