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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画“魂”

日期: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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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我想出师。”

  嘉裕忍不住说出了口。他已跟随师父学画十余载,日日勤恳练画,自认已炉火纯青,他要出师去闯荡自己的艺术之旅。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师父神情并无波动,只用与往常授课同样的语气道:“我常同你讲画‘魂’,你若能画出一幅有‘魂’的画,便算是出师了。”

  嘉裕原以为会接到什么艰难的考验,结果却只是让他画区区一幅画,这还不简单。他抑制不住心中欢腾的雀,急匆匆地跑到画室,铺上宣纸,悬笔蘸墨,往纸上一压便开始行云流水地作画,笔若游龙,墨晕染之间,连绵群山浑然天成,江河奔腾跃然纸上。山河飞鸟,游云孤舟,这类山水画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可当画到最后一笔时,他犹豫了,仍有忐忑盘绕心头,但转念间,他仍有力挥下最后一笔。十余年的所学之技艺,他全融于一幅山水画之中,大体是十拿九稳了吧。

  画毕,嘉裕的眉梢飞扬,捧着画,想象师父赞赏的目光。终于到了师父的茶房,他呈上画,手指微微颤抖。不料,师父连眉头都没挑一下,语调也很平缓:“你认为炫技就是画中之‘魂’?”说罢,师父抿了一口茶。

  嘉裕瞳孔一缩,双眼的光一下子黯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师父起身走了,他也拎着那幅画,虚浮着步子,飘回了房间。

  一进房门,嘉裕一下扑在床上,又不小心磕到了床栏,痛呼一声后,他便如沙滩上的鱼一样,盯着窗外直至夜深。

  窗外黑影幢幢,如浓墨的黑暗中似有什么蠢蠢欲动。渐渐地,笼在月上的云飘开,清辉洒下,映着那丛影影绰绰的牡丹花。

  猛然间,似有什么福至心灵。嘉裕看到月下微笑的牡丹——师父最喜欢的花。还记得前几天去看画展,一幅幅佳作悬挂于乳白的墙壁上,正如这朵朵牡丹,是为了给人观赏,这画之‘魂’不就是让观者悦吗?

  嘉裕眼睛一亮,激动地翻滚,猛地弹起来,又仔细看了眼那丛牡丹,顾不得更深露重,便冲出房门,提笔画着那丛牡丹。画了师父最喜之花,定能悦师,得其赞扬。嘉裕边画边笑,走笔更为利落干脆,一丝犹疑都无,整个人沉浸于“顿悟”的暖阳,竟活生生出了一身汗。

  画完,天色微熹,泛起了鱼肚白,嘉裕却无一丝困意。他在画前上蹿下跳,按捺不住心头乱撞的小鹿,心脏跳动的鼓点声回响在耳膜。

  当他把画拿给师父之时,师父却仍是面无喜色,手指扣着桌沿“你觉得讨好他人是画之‘魂’?”

  嘉裕像从云端坠入泥潭,他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但他又听得见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他困了。

  良久的沉默后,嘉裕仍垂着头,声音微颤:“我想回家看看。”

  回家的大巴上,嘉裕睁着空洞的眼,盯着窗外路上翻滚的尘土,脑中回荡着临行前师父的话“七日内,希望你能递上有‘魂’之画”。何不就此放弃,他出身小乡村,在贫苦的家境下靠父母辛苦的劳作供他学画,但如今十余载的练习不过笑话,一切憧憬不过泡影,他不过是逃回家的逃兵。

  嘉裕抵达了已别离数月的那个小村子。嘉裕带着此行唯一的行李——素描本和两支炭笔下了车。他循着记忆里的路径,推开自家房间的门,倒在床上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吃饭,睡觉,爸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关在房内。等到第六天,嘉裕终于走出了房门,为了什么?收拾蓬头垢面的自己,然后去向师父承认自己的无能。

  嘉裕洗了把脸,没看见爸妈,就随手拿起素描本和笔出门,独自晃悠在村里小道。突然他看见了一排泥堆和管道,之前没心情搭理,现在疑惑层层漫上心头。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了爸妈大伯等人都聚在那,还有一个生面孔……

  嘉裕走上前面那个小坡,看见小坡底下竟是一条已挖了几里的水沟!村里发大水总淹田,以前说修沟总不成,现在竟已修成大半!只见那个生面孔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汗水浸湿薄薄的布料,紧贴在他身上,他卷起的裤腿满是泥水,光脚踩在泥巴上。他指着手上的一张图纸,顾不得抹脸颊溅上的泥,挥着手臂演示。

  嘉裕只隐约听见一点声音:“修沟要讲方法,那个地方改进一下……”生面孔说着,把图纸往旁边一递,抓起铲子就开始挖,他身上溅到的泥渍更多,他却浑然不觉。

  “儿啊,多亏刚那个县里李干部,刚刚又帮我们挖沟,我们村发展越来越好了……”爸妈告诉嘉裕。

  伴着余晖,他不知不觉拿起了笔,在素描本上“刷刷”地划动。他回忆着刚才的一幕,李干部拿着铲子挖沟……他随手勾勒李干部的轮廓、身形,没一会便画完了一幅速写。

  速写里,一个平凡但不平凡的人干着平凡但又不平凡的事。画毕,嘉裕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豁然、轻快。第二天一觉醒来,坐上第一班大巴,兴冲冲地赶回去。

  车上,他发现村子里变化如此之大:新建的房子,新添的机械,新种的果树……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心怦怦地跳。

  停在师父门前,他又打开那幅画,突然发现有几处线条较凌乱,有一处光影不协调,这比前两幅画得粗糙多了啊。原先光线暗看不清,现在他开始慌了,心不住地跳,手心攥出了汗,抬起敲门的手又倏地放下。

  突然,门自己开了,只见师父在门后看着他及他手里的画。嘉裕一脸赴死的表情把画递上,悄悄观察着师父的神情。师父仍古井无波,面上瞧不出一丝异样。嘉裕的心越跳越快,额上的汗珠颗颗往外冒。

  “嗯。”嘉裕全身一下松了,紧绷的肌肉似乎在泛酸,但他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太紧张幻听了,师父怎会“嗯”了一声?

  看着愣在原地的嘉裕,师父轻笑也笑了一声,又开了口:“画之‘魂’是画心之所想,是叙千秋时代,非叠技,非悦他。”

  师父表情又恢复平淡,但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一名艺术者,应以时代华彩入画,以千秋芳华入画,以家国大爱入画,这是画中之‘魂’,也是艺术的脊梁。”

  嘉裕没再吵着要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