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一诗,收录在龚学明诗集《爸爸谣》中(,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这首诗并不长,就像这本诗集中绝大多数的诗一样,短小而精悍,原文如下:
列车长出光速的赋能/在土地的陌生中向前;/时间转瞬远离身体/生命的站点/来不及留下影子
粗大的雨丝将玻璃/硬生生划出泪的惊恐/光线昏暗/人影晃动/爸爸回家的座位/坐着新人
我们穿越了低低的天空/成排楼房勾勒的人间幻想/突然陷入漆黑的隧道/全部没有经历过的/极端主义表情
现在,死亡的怪物/进入光亮的宁静;/现在,从苦难抵达白云的轻抚;/我的爸爸/失去自我,找到自在;/现在,我在人间仍暗的光线中/遥望/隔着云层和久久的疼痛。
全诗共分4节,仅24行。
这首诗的标题就很魔幻,直接以《幻境》命名,引起读者浓厚的兴趣,诗歌的内容也具有很强的可读性。
一首诗的深入理解,离不开诗人的创作背景。这首诗收入在《爸爸谣》,显然还是缅怀父亲的。
“列车长出光速的赋能/在土地的陌生中向前”,这两句像极一个视频短剧的开头:一辆疾驰而去的高铁,诗人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看着眼前疾驰而过的村庄、树木、溪流……列车仿佛具有了生命,是人类的科技赋予它力量和速度,诗人偏要逆向思维,说列车“长”出了光速的赋能。眼前的景象,对诗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与其说列车在土地的陌生中前进,不如说诗人在景物的陌生中前行。诗人可能很久没回乡了,再熟悉的沿途的故乡景物,对诗人来说,都多少有点陌生。
“时间转瞬远离身体/生命的站点/来不及留下影子”,这两句写的应该不是诗人自己,而是写诗人的父亲——退休的前昆山泾上村的党支部副书记。时间转瞬远离身体,写的是父亲的溘然长逝,所以时间对于“父亲”已然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像时间突然远离。“生命的站点/来不及留下影子”,诗人由高铁的站点,想到生命的站点,想到父亲的突然逝去,匆匆的人生戛然而止,连影子都不曾留下。诗人的悲痛之情,无以言表。
“粗大的雨丝将玻璃/硬生生划出泪的惊恐”,这两句又回到写高铁的车窗。诗人用拟人的修辞手法,将雨丝、玻璃、泪人格化,既写出了“幻境”之“幻”,万物皆有了生命,皆有性格,皆有喜怒哀乐,又生动地写出了“父亲”的离世带给诗人心灵的巨大震撼。
“爸爸回家的座位/坐着新人”,这两句为写实。以前父亲可能也是乘坐这趟高铁,由诗人南京的家返回父亲昆山泾上村的家,而现在物是人非,爸爸曾经坐的座位上,坐着新人——素不相识的陌生乘客。
全诗的第一节和第二节,诗人将虚实结合的写作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诗人完全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让自己的思想信马由缰地驰骋,写出了动态的画面感,悲伤中又有着浓浓的诗意。
第三节写高铁的穿行:穿越一片朦胧的“低低的天空”,“陷入漆黑的隧道”……
最后一节:“现在,死亡的怪物/进入光亮的宁静……我的爸爸/失去自我,找到自在……隔着云层和久久的疼痛。”诗人再次陷入现实和幻境之间:前五句写幻境之“虚”,虽然父亲的灵魂远离了肉体,但找到自在,天堂没有伤痛,父亲从“苦难”抵达“白云的轻抚”;后三句写“实”,诗人泪眼中的举头遥望,“隔着云层”,诗人又不得不体味着现实世界中自己与父亲生离死别的“疼痛”。
全诗非常具有张力,文字率性而跳跃,营造出一种似梦似幻的场景,在现实和幻境的交替中,诗人引领读者不觉间走进了诗人的内心世界,感知那份刻骨铭心的丧父之痛,感知诗人那份充满个性化色彩的浪漫主义想象,在诗歌的维度中,体会诗人的个性化语言和个性化的诗意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