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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我们应当如何怀念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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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声音       上一篇    下一篇

◎亦航

清明又至。

深圳街头,花开烂漫。粉紫的花瀑从天桥护栏两侧倾泻下来,把钢筋水泥的灰调子染得柔软。各处公园,更是姹紫嫣红。

老深圳人说,这里一年四季不缺花色,唯独清明这一茬,花开得最认真——像是知道要见人,也像是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人,把颜色捎给故人。

这是一年中,最柔软的时节。风是暖的,它掠过深圳湾的水面,把潮湿水汽带进城里,落在扫墓人的肩头。雨也是暖的,零星几点,沾衣欲湿——

在这样的风里雨里,人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山野、走向墓园,探望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也会不由得叩问内心:对于生命、过往、故人,我们应当如何怀念?

(一)

我们就这样迎来了怀念的季节。

城里的花店显著忙了起来,白菊、黄菊、乒乓菊,一束束用素色纸包着,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网购平台上,有店铺悄然上架“跑腿帮忙清明扫墓”,成交量已过百——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请陌生人代为献一束花、擦一块碑。宝安区宝山园门口,人潮缓缓涌向山门,现场工作人员给每一位到场的市民递上一朵花。

在怀念的现代生活叙事中,纸钱少了,鲜花多了;香烛渐淡,电子蜡烛在小程序里悄然点亮。怀念,正以更轻的姿态,落进更实的生活。

但是,思念并没有因此变淡。相反,当外在的喧嚣退去,内心的对话反而更清晰。一束鲜花、一张卡片,这些理性的表达、文明的行动,或许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这是怀念的本来面目——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思念的抵达。让生者的牵挂有所回应,使故人的期盼持续生长。

(二)

但这个春天,深圳人谈论最多的,是一封关于“鸟”的信。

宝安中学(集团)高中部,一名高三学生写信给校长:“临近高考,学习紧张,然而窗外树梢上噪鹃的高频唱腔,一遍遍地将同学们在思维沙滩上精心搭建的思路沙堡,抚平、冲淡、融化。”他请求拆除鸟巢,还备考一隅安宁。

校长袁卫星的回信,并未简单地顺应诉求,却赢得了更多掌声——“教育不止于分数与知识,更在于对生命的理解与对世界的适应。”“鸟儿啼鸣是自然节律与生存本能,世界不会因一场考试改变节奏,学会与万物共存,是成长的必修课。”

这封回信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戳中了这个时代的集体焦虑:我们太擅长“拆除”——拆除障碍、拆除干扰、拆除一切不合心意的存在,却忘了问自己:当我们把世界修剪得只剩目标,生命本身还剩多少余地?

而就在这封回信刷屏的同时,另一则令人扼腕的消息,也在全网引发热议——

张雪峰走了。那个在直播间里嬉笑怒骂、为无数普通家庭拆解升学困惑的“考研名师”,那个从齐齐哈尔一路打拼到苏州的东北汉子,在41岁的年纪,突然被画下了生命的终止符。

几乎同一时期,几条类似的新闻也在社交媒体扩散:北师大博导张锦水去世,年仅47岁;中国科学院研究员、博导李新影,在埃及访问期间猝然离世,年仅48岁。

他们的离开,最触动人的,是身上那股“拼”的熟悉感。他们,不是不爱惜生命,而是把生命当作燃料,点燃了“责任”“理想”“奋斗”的火把。

对他们的怀念,就是提醒每一个在拼却忘了照顾自己的普通人,在最有限的范围内,做到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负责一点:比如,烟真的不要抽那么多了;盐和油,真的要少吃一点了……

然后,替离开的人们,继续好好生活。

(三)

清明时节雨纷纷。

雨后,落英缤纷,化作春泥。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是人生常态。

在日月相推、世事更迭中,一代代深圳人,从田间地头走到厂房车间,从城中村搬进商品房,见惯了变化,也学会了离别。愁绪归愁绪,生活归生活,厂房照样开机,写字楼照样亮灯,但似乎越来越多人开始明白:光拼不够,还得拼得长久。

深圳越来越美、公园越来越多,周末带家人踏青、赏花、拍照游览的市民与游客,也越来越多。这也是一种城市生活态度的微小改变,折射出一种更成熟的生活姿态——既敢拼搏,也能停下;既怀念过往,也敬畏生命。

这是一种真正的无畏。

不是无知者无畏,是历经失去之后,依然选择向前,但学会了与万物共存的那种无畏。袁卫星校长说,可将鸟鸣视为“自然的白噪声”。这不仅是备考策略,更是一种生命态度:在不适中锤炼专注力,在限制中寻找可能性,在必须前行的路上,依然听得见鸟叫。

张雪峰离世后,其公司第一时间发声:“目前各项业务正常运营,服务有序,团队稳定,学员与员工权益均有充分保障。”这不是冰冷的广而告之,而是另一种负责——张雪峰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了“缺席”之后,信任他的人不会被辜负。

那些走在前面的人,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回忆,还有教训与托举。像张雪峰、张锦水、李新影这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守住一盏灯,却让后来者看清:灯要亮,但人也得在。

最好的怀念,就是接过这份托举,但不再重复他们的透支;敬畏生命的节律,但不被困难吓退;在必须前行的路上,依然听得见鸟叫,看得见花开。

(四)

清明从来不只是一个节气。

某种程度上,它是中国人的情感锚点——让我们在奔忙中停下来,确认自己从何处来;让我们在失去后依然相信,记忆可以穿越生死;让我们在怀念中汲取力量,然后更轻快地、更坚定地走向前去。

清明过后,生活继续。

簕杜鹃还会再开,宝安中学的噪鹃也将迎来下一届学生。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怀念,以及如何与自己和解。

我们应当如何怀念?

记得他们,然后更好地生活——不是更拼命的生活,是更完整的生活。

怀念他们,然后无畏地前行——不是无知无畏,是懂得与世界相处的前行。

这或许,也是一种生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