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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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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花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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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宝安文学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谷永进

清明节快到了。天好像懂得人的心思,这几天一直阴沉着,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空气潮潮的,像是能拧出水来。我坐在城里的高楼窗前,眼睛却望着四十里外的老家。这时候,村子路边那些流苏树,应该开花了。

在我的记忆里,老家的春天,是从河边的柳树开始的,但最好看的,还是流苏花开。大路两旁一棵挨着一棵的树,全都开了花,开得满满的,落的时候也不急不慢。远远看去,一团一团的白,不是那种晃眼的雪白,是柔柔的、带点米黄色的白,像是谁不小心把一盅春光打翻了,洒在了枝头上。走近了才看清,花其实很小,四个细长的花瓣,像古时候衣服上缀的流苏穗子,又像许多白蝴蝶落在枝头歇脚。风轻轻一吹,整棵树就颤动起来,那股清甜的花香,也跟着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软软的。

老家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这花叫“流苏”,都管它叫“清明花”,还说只要它一开花,清明节就到了;清明节一到,在外头的人,就该回家了。它像个准时的信差,年年这个时节来,从不误期。

在老家,清明节上坟祭祖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但不用花钱买。

一样是杨柳枝。清明节那天的清早,我总会去河边老柳树上折几根青柳枝,编成小圈给孩子们戴头上。孩子们高兴极了,戴着柳圈满院子跑。母亲在世时常念叨:“清明不插柳,死后变黄狗!”这话不知传了多少辈,听着土,意思却很深,那就是对祖宗、对生死的一份敬畏。总觉得插了柳,先人就认得你、护着你。所以上坟前,我也得折几枝带上,祭拜时插在坟头。

另一样,就是这流苏花了。去上坟的路上,我们总要在大路边那几棵老流苏树下停一停,拣花开得最密的那几枝,轻轻折下,拿在手里。那细细碎碎的白花,配着翠绿的叶子,比花店里卖的菊花、百合还素净,还合适。一路往山上走,手里攥着这把“清明花”,心里就踏实了,不是空着手去见母亲,是给她带了春天里最新鲜的一样东西。

到了坟前,我们先把坟包上的野草拔掉,再添几捧新土。土是潮的,有股子春天的味道。再把柳枝插在坟头最高的地方,青青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替我们守着什么。然后把那几枝流苏花放在墓碑前,或者斜插在坟头的土里。那一点白,在刚冒芽的青草间,特别显眼,也特别温柔。最后压上香烛纸钱,摆上水果点心,混着流苏花淡淡的花香,我们会在坟前跪下、磕头。那时候,心里是安静的。山风吹过松林,远处有几声布谷鸟叫,坟头的流苏花上,还挂着清晨的雨珠,亮晶晶的。我想,母亲要是在天上看着,见了这柳、这花,应该会高兴的。

今年的清明节,我还会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回去。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了,我打算也折一小枝流苏花让他拿着。他虽小,不大懂生死,不大懂祭奠,但他会记得,每年这时候,我会带着他走很远的路,爬一个很长很陡的坡,去看那儿的花开。他会记得手里这花的颜色,记得它的香味。这就够了。

这流苏花,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开着,从母亲的坟头,开到我的心里。它让我觉着,不管走多远,根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