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杰超
周六早晨，我被儿子拉到他书桌前。
“爸爸你看，春天。”
花盆里，那株我从未留意过的绿植，顶端冒出两片新叶，嫩得几乎透明。儿子蹲在那儿，鼻尖快凑到叶子上，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被他逗笑，又忽然有些怔住——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一棵植物了？
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条匀速流淌的河。办公室的灯光，超市的货架，厨房的油烟，周而复始。春天来过吗？又走了吗？我竟说不上来。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树绿了，哦，夏天了。叶子黄了，哦，秋天了。四季变成手机里跳出的气温提醒，不再是触得到、闻得到的东西。
“我们去找春天吧。”儿子说。
我本想推脱，手里还攒着一堆没回的邮件。可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像闪着两小片春光，我竟说不出“不”字。
出了小区，才发现河边的柳条已经绿得发亮。儿子跑在前面，忽然停住，蹲下去，喊我：“快来看！”
是一小丛野花，紫色的，米粒大小，贴着地开。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它们在开会。”
“开会？”
“嗯，排着队开。你看，这一朵是班长。”
我蹲下来，第一次以他的高度看这个世界——花真的排着队，沿着草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开过去。风一吹，它们一起点头，像在商量什么。
儿子又跑起来了，追一只白蝴蝶。蝴蝶忽高忽低，他的脚步也跟着忽快忽慢，追出十几米，蝴蝶飘过篱笆走了，他也不恼，转身跑回来，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蝴蝶回家吃饭了。”他说。
我忍不住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世界也是这么小，这么近，一朵花可以开半天，一只蝴蝶可以追一个下午。
前面是一片缓坡，草已经绿透了。儿子跑上去，又跑下来，跑上去，又跑下来，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张开手臂，喊：“爸爸，我飞啦！”
我在坡下站着看他，忽然觉得，他真的在飞。
多少年了，我走在这座城市里，低着头，赶着路，从来看不见草是怎么绿的，花是怎么开的。春天只是一条新闻，一个日期，一个过去就过去的季节。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草坡上跑上跑下，风把他的笑声一阵阵送过来，我才发现——春天从来没有消失过，是我把自己关在了春天外面。
儿子跑累了，走过来牵我的手。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汗津津的，像一株刚冒出来的植物。
“爸爸，你找到春天了吗？”
我看着他，又看看远处的草地、近处的野花、头顶的蓝天，点点头：“找到了。”
“在哪儿？”
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远。
“在你跑过的地方。”
他似懂非懂，但很开心，在我怀里扭了扭，指着前面：“那我还跑！”
他又跑起来了。哒哒的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上枝头。阳光碎在他身后，金灿灿一地。
我忽然想起刚才花盆里那两片新叶。原来春天有两副模样：一副在花盆里，安静地长；一副在孩子身后，欢快地跑。
而我，终于在这一刻，追上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