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娟
春天有一种打开方式,就是吃春菜。诗经里说“谁为荼苦?其甘如荠”,这种美味说的就是荠菜——春天里特有的野菜。
几场春雨过后,春意便实实在在地浓了。田埂上,溪岸边,已有了一层毛茸茸的鲜嫩的绿。这里头,有不少是可以入口的野菜:荠菜、蒲公英、马齿苋、灰灰菜……它们好像赶集似的,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一地。
每年的这个时节,我总要带着母亲和孩子,去寻荠菜。
这寻荠菜,可也是有讲究的。先要备齐了家什:小铲子、小耙子,都不能大,要刚好握在掌心里,使得上劲儿,又不至于笨重。最难的,是要寻着一片好地。城边上的田埂、菜地旁,但凡有荠菜影子的地方,早被人里里外外挖过好几遍了。我便开了车,载着母亲和孩子,往十几公里外的乡村去。那里地广人稀,运气好的话,寻着一片没人到过的田地,便能挖个盆满钵满。
我是在县城里长大的孩子,虽能叫出些野菜的名字,真要对上号,却有些难。到了地里,母亲并不急着动手。她先弯下腰,用铲子轻轻撬起一棵,抖掉根上的泥土,让我们仔细辨别它的样子。“瞧瞧,这就是荠菜。它的叶子形状像羽毛,边缘有齿牙,”说罢,她把荠菜摊在掌心里让我们细看。孩子最是性急,只看了两眼,便直嚷着“会了会了”,撒开脚丫子跑远了,低着头,像寻宝藏似的在田里乱转。而我,则是将母亲手里那棵荠菜端详了一会儿,这才试着在绿意里辨认它的影子。
于是,田地里便这样散开了一幅生动热闹的图画。母亲是不紧不慢的,她的眼睛像一把最精细的筛子,在满地的绿色里,只挑出荠菜。孩子呢,却是“广种薄收”。她跑得飞快,看见一丛绿,便连根带土,一股脑儿地挖起来。她的袋子里,有时连刚返青的野草也混了进去。我比孩子认得准些,又比母亲少了些耐心,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看见了中意的,便蹲下去挖。有时为了一棵长得肥大的,要费好大的劲,将铲子深深地探下去,生怕弄断了它的根。根断了,仿佛就不那么完美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袋子里的荠菜都冒了尖。母亲的袋子,码得紧紧实实;孩子的袋子,蓬蓬松松;我的,则介于两者之间。我们看着各自的战利品都笑了。孩子拉着我的衣角问:“妈妈,我们还来挖荠菜吗?”我说:“明年还来。”她又去拉着母亲的手,问同样的话。母亲也笑了:“来,姥姥还要教你怎么认野菜。”
是啊,明年还来,年年都来。我们想要的,怕也不只是那荠菜。我们寻的,是那一片田地,那一阵风,那一份守在一起的、温温软软的美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