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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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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叩窗

日期: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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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宝安文学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旺源

开始我还以为是风。冬日的风最爱撒野,总是不肯认输,时不时就要跑过来撞一撞我的窗户,它很莽撞,“哐啷”一声就冲了进来。

可这回不同。

它先是很轻很轻的,就像邻居家那个刚会走路的小丫头,趁大人不注意,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跑到了我家门口,然后用它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在玻璃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又一下,胆怯又调皮,像是在试探,又像在跟我玩闹,我的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把书放下,侧着耳朵听。

是雨!是春雨呢。

这雨是有灵性的,它不像夏天的暴雨,是个脾气暴躁的莽汉,恨不得把屋顶都砸漏了;也不像秋雨,是个愁绪满怀的女子,滴滴答答,诉不尽的离愁别恨;春雨是个温和的使者,它不远万里地赶来,只为敲开你的心门。

我起身推开窗,一股润润的、凉凉的气息,立刻扑了我满怀,那是泥土被唤醒的味道,是草根在底下伸懒腰的味道,昏黄的路灯下,雨丝斜织着,密密的,像谁扯不断的愁,不,不是愁,是欢喜,你看它落在迎春花的枝条上,那僵直了一冬的枯枝,立刻就有了润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它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先是在叶尖儿上凝成一颗亮晶晶的珠子,晃晃悠悠的,舍不得掉,终于还是坠下去了,“啪嗒”,这一声,怕是只有叶子自个儿能听见,是它们之间才懂的秘密。

楼下的那条小径,白日里看起来干巴巴的,这会儿被雨水一淋,竟然泛起了黑黝黝的光,明日一早,肯定会有不少的水洼,孩子们准会高兴得不得了,穿着他们的小雨靴,专门去找那些有水的地方踩,一脚下去,溅起的水花,能映出半个春天。

我想起老家里春天,也是这样的雨,一落下,祖母就会说:“春雨贵如油。”然后把屋檐下所有能装水的桶、脸盆都装满。她说雨水沏茶,茶不凉,养花,花最旺。那时的雨,也爱叩窗。但是老家都是木头窗棂,贴着很韧的纸片。雨水掉到上面就发出一种闷响声,软绵绵地响,“沙沙沙、沙沙沙”,就像蚕吃桑叶的声音一样,我常常趴在我家炕桌边听着这种声音看着窗纸上慢慢晕开的一点水渍,在心里莫名的平静感油然而生。似乎整个世界都已经变得慢了下来,只剩下这场雨以及它为我们遮挡外面寒冷带来的温暖气息。

窗外的雨,仿佛稠密了一些,声音也稍大了些,不再是轻叩,而是连绵不断的、温柔的倾诉,是不是在对我说,它一路上看到的风景?它路过田野的时候,看见麦苗高兴地挺直了腰,它经过河边的时候,看见柳树芽儿探出鹅黄色的小脑袋,它跋涉了那么远的路途,才从天上找到我的这扇小窗。

我伸手到窗外去接,几滴落在手心,凉意从指尖直透到心里,这点凉意,格外的清醒,格外的妥帖,这几滴春雨,把这几日来的浮躁,轻轻地就冲刷掉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也就不再关窗了,让它敲着吧,在这静谧的春夜里,有它作伴,梦大概也是软的。我又坐回灯下,那“滴答”声,就成了最好的慰藉,一下又一下,陪着我,也陪着这个渐渐暖和起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