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良如
外公家住在一处叫独栗树的地方，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见到栗树，却有一株高大的古梨树，孤独地立在厢房后面，估计有两幢房子摞一块那么高。
父亲挑着装满礼品的箩筐，领着年幼的我和弟弟沿山道去外公家拜年。走过黄泥丫，拐过一道山梁，我们便看到了那株古梨树，那无数枯枝般的枝丫，奋力向湛蓝的天空探去，勾勒出水墨般的轮廓。
父亲在路边停下来，把箩筐放好，点燃一个大炮仗，用力扔向空旷处，它很快在空中炸开，发出震耳的响声，接着点燃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厢房的后廊下，有人前来打望。不一会儿，几个舅舅和比我们先到的亲戚便迎了上来，有人挑起箩筐，有人帮忙放大炮仗，要好的表姐表妹跑过来，牵起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聊着，热闹地朝外公家跑去。
我们来到外公家的堂屋外，放一挂长长的鞭炮，和大家道过新年好，吃一碗刚煮好的甜酒，尝几块香喷喷的腊味，我们这些小孩子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堂屋，相邀玩闹起来。年少时期的春节，好像总是会落雪，屋檐下悬着长长的、晶莹剔透的冰凌，四处白茫茫的，只有被人走过的山道，黑黝黝地在雪地里蜿蜒，消失在山峦深处。
那一年，古梨树下的小池塘内，居然结了一层不算太厚的冰，我们都兴奋极了，纷纷围在池塘边上。有人拿来一根长棍子，用力去捅冰面。有人攀住塘堤，轻轻滑下去，站到冰面上，试探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大舅家的表妹红艳一向胆大，她“哧溜”一声溜下塘岸，小心地朝池塘中间滑去。不知哪个调皮的表兄弟点燃一个大炮仗，扔到冰面上，随着“嘭”的一声巨响，炸出一个大窟窿，小池塘本来就不大，冰层也不算厚实，一道道裂缝很快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裂到了红艳脚下，大家都尖叫起来。红艳也慌了神，眼看着脚下的冰一点点破碎，她瞬间就落水了，好在穿着厚厚的棉袄，她仰面浮在水面上，扑腾着手脚“哇哇”叫喊，胆小的表妹大哭起来，我们都吓坏了，急忙跑去外公家求助。
大人们正在堂屋喝酒聊天，听到外面的动静都跑了出来，急得团团转。二舅扛来一根长长的竹竿，把尾端伸向红艳，教她握牢，再慢慢向岸边拖，直到她安全上岸，才都松了一口气。放炮仗的表弟被捉来，接受新年第一顿“美好祝福”。
似乎是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舅舅们都搬到山下居住，老屋后的古梨树，只能在记忆里遥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