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超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从孩童走向中老年的日子快如白驹过隙,可儿时盼年的那份雀跃与憧憬,却像老照片里定格的光影,历历在目,镌刻心底。
新春佳节,是镌刻在国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文化根脉,年味亦成了岁岁年年绕不开的温情议题,始终守望时代潮起潮落,见证社会步履向前。眼下,随手打开手机微信,“春运”“回家过年”的话题往往荣登榜首。
今年59岁的我,1967年出生于粤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母亲回乡务农,尚在襁褓、仅2岁的我和5岁的哥哥,跟随母亲扎根乡野。年幼的我,心里的企盼就是过年。记忆里的年味,是从大年三十的除尘扫舍开始,母亲把房前屋后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父亲从城里回来,提笔蘸墨,在大门贴上红艳似火的春联与年画,红底黑字的喜庆,瞬间漫满小院。我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只盼着生产队分来鲜鱼,盼着能吃上母亲做的酥脆糖环、喷香油角,穿上母亲缝制的新衣裳。至于亲人给的一两毛压岁钱,也能让我高兴半天。
儿时的年,是鞭炮声炸出来的热闹。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鞭炮是新年最动人的号角。家家户户噼啪作响的炮仗,是年味最鲜活的注脚。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总追着鞭炮声跑,东家门前寻,西家院里找,专捡那些没炸响的“漏网之鱼”。攥着拾来的鞭炮,小心翼翼点燃引信,潇洒甩向空中,接连不断的“啪啪”声里,炸出的是满溢的童真,是肆无忌惮的欢喜。可岁月流转,步入中老年后,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过年反倒少了几分年少的狂热,多了几分平淡的从容,渐渐成了岁月里一个寻常却温情的节点。
在广东,亲手做糖环、包油角,才是年味最浓的打开方式。母亲做的糖环,是我记忆里无可替代的美味。那糖环形似古铜钱,环环相扣,既藏着财源滚滚的祈愿,也裹着阖家团圆的期许,是手艺,更是年的寓意。每年年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开始忙活:砂糖与清水入锅慢熬,待糖汁融化透亮,添入猪油煮沸,关火搅匀后,将浓糖浆倒入糯米粉围成的“粉池”,再兑入温水反复揉搓,直至粉团柔软筋道。那是纯手工的匠心活计,不比如今的模具速成,每一环都揉进了母亲的耐心。炸制时,油温烧至四成热下入糖环,小火慢炸,糖环在油锅里发出“吱吱”的轻响,渐渐浮起,翻炸至金黄酥脆,便被捞入大瓦罐。我总是守在灶边,迫不及待捏起一枚还热烘烘的糖环送入口中,一口咬下,脆香四溢,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是母爱的味道,是年的味道。
母亲包的油角,同样是年味里的点睛之笔。酥脆的外皮裹着花生、芝麻与白糖的香甜,一口下去,满口生香。我从小围在母亲身边打下手,递面皮、填馅料,耳濡目染间,也学会了这门手艺。后来母亲回城工作,过年做糖环、油角的习惯却从未丢弃,还添了蒸萝卜糕的新项目。弟弟读大学时,寒假归家总会带同学来家里,一群年轻人围坐桌前,边包油角边畅谈校园趣事,笑语不断,暖意融融,客厅成了最热闹的团圆场。再后来,母亲的孙辈绕膝,孩子们总缠着要吃奶奶做的点心,糖环、油角、萝卜糕的香气,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串起了一家三代的年味记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如今糖环、油角早已走进市场商铺,大部分人已经不在自己家做糖环了。可那些老手艺里藏着的,从来不止是舌尖的滋味,更是代代相传的民俗文化,是家人相守的温情时光。
老祖宗流传千年的年俗文化,如同陈酿的美酒,越品越香,我们理应用心守护、细细传承,莫让这份珍贵的年味,在时代变迁里渐渐消散。只要亲情不散、传承不断,那缕萦绕心头的年味,便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