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
那一年,春节前夕,哥哥从部队寄来了两大包蘑菇,说是他东北的战友从家里带来的;在家务农的大姐夫给父母送来了5斤猪肉和10斤粉条;远在深圳打工的二姐,给父亲寄了200块钱。
看着这么多年货,还有父亲拿着汇款单去邮局取钱时兴奋的表情,不谙世事的我开心地说:“今年这个菜可够我吃的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说:“是啊,今年就我们一家三口过年了。”母亲的口气里,满是惆怅,我这才想起,哥哥当兵离家已经一年多了。
那一年,父亲刚刚给爷爷奶奶盖了新房子,新年饭就在新房子里办。
母亲和奶奶一起在新厨房准备年饭,家里没有小朋友,母亲没有炸金果棒,却用大姐夫送的肉给一家人做了狮头丸子。
晚上8点多,父亲打开了17寸的黑白电视机。餐桌边上烧着煤球炉,炉子上烧着开水,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包饺子。那一年的饺子包得很少,只有一大盖帘。父亲说够吃了,一起过年的人不多,吃不了多少。母亲说多包点,剩下总比吃不饱强。
母亲说人少了,过年的味儿就少了,说着就擦起了眼泪。她看着我说:“不知道你哥在部队有没有饺子吃。”
我也突然想起哥哥姐姐们,想起从前和他们坐在餐桌旁齐齐整整的样子。餐桌上,还有很多大年三十中午剩下的鸡鸭鱼肉,每一盘都只吃了三分之一,还有大半都剩着。
二姐打了电话回来,她在邮局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轮上。父亲将电话按了免提,我听到电话那头很吵,甚至能听到别人打电话的声音。二姐说,他们放了三天假,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母亲提醒她注意休息,吃点好的……没聊几句,母亲和姐姐都哭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姐姐离我们有多远,甚至不知道深圳在哪里。只知道在南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那里有林立的工厂,那里的冬天不冷……
那是一个被思念包围的新年,母亲时不时说起哥哥,说起姐姐。在厨房,她总是说这道菜是哥哥爱吃的,说那道菜是姐姐爱吃的;在院子里,她又总是提起某年的某个春节,发生在哥哥姐姐身上的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小得不能再小、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母亲却讲得津津有味。母亲会讲“哥哥搬柴捉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姐姐扯稻草扯出一窝鸡蛋”等让我感到稀奇的事情,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数着记忆中的珍珠,一粒一粒的。每一粒,在她嘴里,都充满着甜蜜。
那一年过年,没有人同我堆雪人,没有哥哥姐姐陪我打牌到夜深,也没有人跟我争着抢着吃饺子——家乡有个习俗,在饺子里包上一些硬币,看谁能吃到。吃到的人,就会认为是新年财运好。可那会正在读书的我,能有什么财运?
正月初一,吃完饺子,父亲还坐在餐桌旁,母亲也还没有离席。我只吃了几个饺子,就吃不下了。看我放下筷子,父亲马上侧过身来,摆好了接受我磕头的姿势。我已经跟父亲差不多高了,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说,今年就你一个孩子在家,你磕吧,多磕几个!
“压岁钱有没有多?”
“多,多,多!”在父亲的话声里,我跪了下去。然后,又移到母亲面前,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那一年,我拿到了父亲和母亲给的100块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