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者,讲究无一字无来历,要求文章不写半句空,规定一定要到新闻现场。记者当久了,容易失去虚构的能力。
因此,特别佩服写小说的人,没有的事说得比真的还好。最佩服没到过现场,却写下千古雄文的人,譬如范仲淹。
仅仅凭借一幅画和好友的一个嘱托,从未到过岳阳的范仲淹,成就传世名篇《岳阳楼记》,这是怎样的一种能力?
滕子京和范仲淹是同年进士,都是朝廷的改革派,更因改革失败同为“逐臣”。范仲淹先贬邠州(今陕西彬州市),后转邓州(今河南邓州市)。滕子京也遭诬陷,一贬再贬至岳州(今湖南岳阳市)。滕子京的过人之处在于,虽命途多舛,但绝不沉沦。立朝耿介,以国事为重。不计个人荣辱,勤政为民。短短3年时间,在岳阳“治最为天下第一”。这样的人心智健全,属于打不倒的人。
滕子京不仅行政厉害,行文也相当不错。他的《与范经略求记书》,也就是请求范仲淹写题记的信,将重修岳阳楼的经过写得清楚明白,有事实有观点,文采飞扬。对照范《记》和滕《书》,会发现《岳阳楼记》的第一段,完全是根据滕子京的信概括而来,甚至有的词语都照搬过来。范文:“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滕曰:“稍增其旧制。”是也。
过去常说《岳阳楼记》是看图作文,其实,还要增加一条“看文作文”。没有滕子京,就没有岳阳楼。没有岳阳楼,就没有《岳阳楼记》。因此,这种能力是共同创作的能力。
没去过现场,还能写出人在现场能感受到的景象,靠的是雄奇的想象力。范仲淹笔下的“巴陵胜状”和“岳阳楼之大观”,就是如有天助,将湖和楼描写出超视距的美感。
同时,情景交融、物我为一的共情力尤为重要。“淫雨霏霏”共情的是志士蒙冤,忠臣见弃。“春和景明”交集的是国泰民安,宠辱偕忘。最关键的是思想力,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国忧民忧天下的情怀,八百里洞庭和衔远山、吞长江的岳阳楼皆与时同寂。当岳阳楼遇见范仲淹,则此楼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楼不在范仲淹的心外。从彼时而后来,岳阳楼则永在众人心中。众人心中的岳阳楼从此胸襟磊落,正大光明。
为文如此,作诗亦然。
刘禹锡的《金陵五题》是写南京的传世名篇,“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实际上他写作时从未到过南京。他曾在序言中写道:“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来有机会到金陵附近任职,更是翘首以盼。当他看到别人写金陵的诗歌时,诗情画意,喷薄而出,吟咏出这五首脍炙人口的金陵诗篇。白居易尤其推崇《石头城》中的“潮打空城寂寞回”,白说:“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
刘禹锡不是孤证。“诗鬼”李贺写过一首《雁门太守行》,他从未到过雁门关。
王之涣是唐代“四大边塞诗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边塞生活经历的诗人,从未到过凉州。但他的《凉州词》是边塞诗中的上乘之作:“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比到过现场的人写得好得多。
王翰也从未去过凉州,但他的《凉州词》不输王之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是诗中神品。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从未到过边塞,唐高宗时期,吐蕃、突厥曾多次侵扰,唐礼部尚书裴行俭奉命出师征讨。杨炯以刚健的笔锋,写下千古名作《从军行》,其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鼓荡出古往今来读书人的豪迈之气,也成为有志青年保家卫国的座右铭。
抗日战争时期,也有既不是东北人,也从未去过东北而写出传唱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歌曲的杰出之人。
出生于河北省定州的张寒晖是与冼星海、聂耳并称“音乐三杰”的音乐家,他一生创作了《军民大生产》《去当兵》等70多首抗战歌曲,最著名的是《松花江上》。
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沦陷,张寒晖当时在西安一所中学任教。古城西安街头,到处是愤怒的东北军官兵和无家可归的东北难民。张寒晖耳闻目睹,燃起了他为东北军写歌的欲望。经过不停走访、攀谈和倾听,国恨家仇在张寒晖的胸中翻腾:“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他作词并谱曲的《松花江上》震撼人心,不胫而走,迅速在全国传唱开来。
1936年底,周恩来在解决西安事变过程中出席东北军军官会议,他指挥东北军军官高唱《松花江上》。全场热泪盈眶,悲愤满腔。对于这首歌曲的巨大影响力,毛泽东高度评价:“一首抗日歌曲抵得上两个师的兵力!”
很多地方我们没有去过,很多苦我们没有吃过,很多生活我们从未真正体验过。但是,如果我们拥有身不能至、心能抵达的能力,如果拥有与时代相向的心、与大众相通的情,那么,万事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