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雁
深圳是没有冬天的。空气里闻不到“冷”的味道,只有日历上一个个方格在提醒:腊月到了,年关近了。我站在厨房,望着那干净整洁的灶具,心忽然飘远了——飘过这千万重楼宇,湿热的南风,落回那个蜷在川南褶皱里的小山村。
那里的冷,是扎扎实实、有棱有角的。一入冬,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浸透上来,从裸露的田埂,从墨青的竹林,从结了薄冰的水洼子里。空气吸到肺里,带着枯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是“冷”本身的味道,也是“年”的气息。
“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奶奶念着数九歌,坐在屋门口纳鞋底。我们姐弟裹着厚厚的、硬邦邦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却偏要去田垄边敲下晶莹的冰块,看它们一点点化掉,心里却盼着:再冷些吧,冷到底,年就来了。
真正的年信,是灶王爷带来的。腊月二十三,吃完晚饭后,奶奶会把那座占半面墙的柴火灶擦得锃亮,连灶眼里的灰也掏净。灶台上的锅是黑铁大锅,被岁月磨得温润乌亮。奶奶舀一瓢清水,“刺啦”一声倒进铁锅里,煮上一搪瓷杯“净茶”,再拿出一个碗放上糖果饼干。
送灶仪式开始了。三炷香、两支红烛点燃,糖果碗和“净茶”放在旁边,灶前烧起“袱子”(四川这边烧纸钱)时,奶奶会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朝被烟火熏黑的灶壁,缓缓磕三下头。她嘴唇翕动,念着那带着韵脚的祝祷词:“一炷清香插灶边,灶神老爷要上天。灶前灶后得罪您,您好言一句带上天……”
那时我七八岁,跪在奶奶身后,心里一半是莫名的敬畏,另一半飞到了那碗糖果上。在那个年代,零嘴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有。仪式简单,烧完“袱子”便算结束。接着还要移到堂屋门口,再点香,再跪拜,将灶王爷一路恭送出门。仪式结束后,整个厨房从那一刻起便静默下来,当夜灶膛不许再见一点火星。堂屋前的“袱子”燃尽,我们姐弟就能分糖了——我和弟弟一人一半。含一颗在嘴里,那甜从舌尖一路滚到心里去,连梦都是香甜的。
后来不知哪一年,送灶的人从奶奶换成了我和弟弟。烧茶、点香、念词……
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夜里下起了小雨,听得见瓦檐上沙沙的声响。蹲在堂屋门前烧完“袱子”,火光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清。我看着那缕缓缓升起的青烟,被雨气裹挟着向上,融进无边无际的、墨黑的雨幕里,心里忽然被一种巨大的信仰充满:举头三尺有神明,灶王爷正乘着这缕烟,飘飘摇摇,回天上去了。
送神,也得接神——那便是除夕。除夕一整天,家里的人像上足发条的钟,每个人都成了忙碌的齿轮。奶奶和妈妈在厨房蒸汽缭绕地备着祭祀用的饭菜和年夜饭;爸爸踩着高凳贴春联、挂灯笼、祭神明。我和弟弟跑前跑后递刷子、扶凳子、添柴火,偶尔偷吃一口刚炸的酥肉也不会挨骂,大人们只是笑着嗔怪一句。那是一种被纵容的喜悦,心是满的,踏实的。
年夜饭在说笑中吃完,杯盘撤下洗涮好,接灶的时刻也就到了。流程与送灶相仿,只是方向相反。厨房再次收拾得一尘不染,“净茶”煮好,糖果摆上,香烛点燃。这回要先在堂屋门口,朝着无尽夜色与正在归途的神祇,行迎接之礼。奶奶领着,我们跟着,她念起另一段祝祷:“三十晚上开大门,大门开开接灶神,灶公灶母一起接,保佑全家大小得太平……”然后回厨房,在灶前完成仪式。香烟又一次袅袅升起,这回它不再飘向渺远的天庭,而是温柔落回这烟火氤氲的方寸之地。望着那烟,你真会相信:那位掌管一家烟火、聆听锅碗瓢盆的神祇,已欣然归来,憩在灶膛余温里,准备守护新一年的安宁和康泰。
仪式毕,我会独自在厨房再待一会儿。看香头那点暗红明明灭灭,最终化成一截柔软的灰白,轻轻跌落。远远近近,爆竹声与欢笑声交织。旧岁,就在这余烟与喧响中被庄重送走。而我也一年年,从那个只惦记糖果的孩子,成了这仪式的传承者。
“妈妈,你看什么呀?”孩子的声音将我从那片遥远的烟火中拽回。他小脸光洁红润,不知严寒为何物。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光可鉴人的灶具,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想说些什么,却望着眼前没有柴火、没有烟囱、连油烟都能被瞬间抽走的地方,望着那按钮一拧便冒出标准蓝火的精密仪器,恍然若失。那些神秘的仪式、虔诚的敬畏、沟通天人的青烟,在这被钢铁、玻璃与Wi-Fi信号填满的方格间,该如何安放?
老家,依然在年复一年地循着旧例,将那些仪式一丝不苟地走完。可那一缕曾从奶奶手中虔诚升起,又在我手中小心接过许多年的青烟,怕是要无声无息地散了。我该如何向身旁的孩子诉说呢?那不止是袅袅的烟,那是一整套关乎团圆、敬畏、感恩与古老契约的仪式,是深扎在泥土与灶火里的、会呼吸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