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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饭的香气，从湘南群山深处飘来。它不只是食物的滋味，更是祖辈传下的规矩里最温暖隆重的一章，在岁月中酿成了化不开的乡愁。
家乡有句老话：“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走四方”。从大年初二到元宵，亲戚间连环贺岁、轮流做东，像一瓮慢火煨炖的老汤，将平日里散落于田埂生计间的牵挂与疏离，都熬进了轮转的杯盏之中。故乡那张绵密的人情网，正是由这一顿顿热气腾腾的正月饭，一餐一饭、一针一线地编织、加固，在世代更迭中愈发坚韧。
正月里“走亲戚吃正月饭”，在故乡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若无天大的缘由推脱，主人家心里难免要嘀咕：莫非情分淡了？日子再忙，人心也怕生分。这正月饭的约定，早在年前就已敲定——或是赶集时街角的几句寒暄，或是托乡邻捎去的一句口信，你家初三，我家初五，彼此心照不宣地排开日子，让年味在村落间悠悠流淌，直至元宵。
儿时，正月里父亲领着我和兄妹，拎着简单的伴手礼，先去舅舅、姨妈家，再转往叔伯、姑姑家，而后是父亲相交半生的老友家……一家挨一家，舌尖尝遍乡味，心里塞满暖意。那时没有电话，更无微信，一句口头承诺，却比白纸黑字更牢靠，没有人会失约，也没人愿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情谊。
为这顿饭，主人家向来郑重：提前数日打扫庭院，八仙桌擦得锃亮，老少换上干净衣裳，透着朴素的体面。而这一切妥帖的背后，是家庭主妇们无声的操劳——正月十五之前，她们总守在家里，像天生的掌舵人，既要备齐待客的满桌菜肴，又要照应老人孩子，稳稳当当做着宴请的总调度与守护人。直到元宵过后，喧闹散尽，她们才得以赴一场属于自己的、迟来的正月饭。
堂屋八仙桌上，瓜子花生、彩纸水果糖整齐摆放，粗瓷茶壶沏着瑶山云雾茶，醇香四溢。孩子们候在村口，见人影便飞奔报信：“客人来咯——！”主人一见客人，便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巷子里炸开，是最热烈的迎宾曲。客人进门先捧上热茶，满屋乡音滚烫：大人们围炉话收成和儿女的琐事；孩子们在晒谷场放鞭炮、屋檐下嬉戏，喧闹把年味烘得沸反盈天。
那时物资不丰裕，宴席上多是粗茶淡饭，但待客的心是实打实的。菜多是年前备下的：炖鸡、血鸭、团子肉、熏腊肉，还有除夕留下的“年年有余”——一条草鱼，每一碗都堆得冒尖。客人刚上桌总免不了推让，主人便不由分说，夹起大块的鱼肉往客人碗里放，嗓门亮堂堂的：“多吃点！就当在自己家！”吃剩的菜，撤下去回锅再蒸，等下一拨客人来了，又热腾腾端上，那味道反倒越发香浓醇厚。
男人们饮酒至脸泛红，便开始划拳行令，“五魁首啊——”“六六顺呀——”吆喝声混着手掌拍击桌面的脆响，赢了输了都是一片酣畅；孩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溜出门，在村里追逐嬉戏，把一年的拘束都抛在了身后。
正月饭是难得的团聚。平日里各忙生计，不少亲戚一年到头难得一见。可借这一年一度的围坐，一杯酒，一筷子菜，几句家常话便化开生疏，情谊悄然生长。登门时带上几个橘子或一包红糖，便是最朴素的伴手礼。临别，主人总会往孩子衣兜里塞满糖果，再递上一个红纸包的红包——不过一两角钱，却红艳艳的，满是喜气。孩子们紧紧攥着红包，蹦跳着跟上大人的脚步。身后，那句“慢走啊”“明年再来”的叮嘱，萦绕在暮色里久久不散。
如今，拜年只剩电波里的客套，正月饭常搬进亮堂的酒店。菜式精致了，礼数周全了，却再寻不到回锅腊肉的香浓，见不到孩子们争抢时蔬的雀跃。灶膛的炊烟、推门时“可把你们盼来咯”的乡音，终究散在了风里。
故乡的正月饭，早已超越了宴席本身。它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血脉中奔流的温情。那些喧闹、香气与推让间的真心，那些幕后的坚守与付出，都织入了岁月的纹理。无论走多远，想起时，暖意仍如灶膛余烬，烘着每一段漂泊的旅程——这暖意，成为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