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福平
1975年生,湖南澧县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二十四期学员。作品散见于《福建文学》《青年作家》等刊。曾获全国打工文学奖;出版有散文集《渡河之舟》。
梅姨是我的房东。2010年10月起,我一直租住她的房子,我们打交道有十几年了。每次调整房租,她总予以照顾,别的租户起码要涨租一百到两百元不等,她始终坚持只给我涨租五十元,好像单独给我制定了涨租标准。
这自然让我招来大多数租户的妒忌和不满,用摩托车载客的周胖子醋意大发,他质问我:“湖南头,房东是你家远房亲戚吗?”“没有的事!我们一个湖南人,一个广东人,我来深圳才认识她的,你胡说八道啥?”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她咋对你这么好呢?怕是你另有所图吧。莫非,你厚着脸皮做了人家的干儿子!”租住三楼的清洁工王阿姨讥笑我说。
“我也想啊!只要她答应,我立马大摆筵席,举办一个盛大的认亲敬茶仪式,可是人家哪里瞧得上我?以她现在的条件,我做梦都不够资格哦!”我颇为无奈地说。
梅姨处事低调,平易近人。哪家租户有困难,她二话不说,像对待自己家人一样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甚至捐款捐物,还免去部分房租。她是房东,却从不仗势欺人,也不显摆老板架子,始终保持与邻为善的做人原则。
梅姨每天早晚除了去小公园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啥的,再无其它户外活动。有件事她特别上心,只要她有空,就马不停蹄地爬到楼顶,打理那片视如命根的菜园子。我平时也喜欢跑步健身、打乒乓球,有空时也会在阳台养花种草,我俩的兴趣爱好差不多。梅姨和我母亲一般年纪,她的小儿子和我同年,也许是这个缘故,她对我多了一份关爱。
梅姨每次出远门,都会在走之前再三交待我:“阿平,记得帮我打理一下楼顶的菜园子哦。”其实没必要特别交待,我也会帮她看管的。在她心里,菜园子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可梅姨总是放心不下,硬是要我当面向她立下“军令状”,她才放心出门。说白了,她就是要我把打理菜园子的事放在心上,巴不得我全天候守护在菜园子里。她还说:“你不要忘了,每天给我的菜园子浇浇水,松松土,施点肥料,最好除一下草。”
每次给她帮忙后,她都不会亏待我,回来的时候,会给我捎上一大包好吃的零食。有时候去很远的地方,如日本、泰国、新加坡,她也会给我带一些地方特色产品。或者去一河之隔的香港,也不忘给我带一些巧克力和现做的甜品答谢我。
2018年9月16日,突如其来的台风“山竹”从遥远的天际,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来到深圳。新闻早几天就报道过了:“台风只是路过,深圳不是正面登陆点。”可是,台风“山竹”不按套路出牌,还好只是擦肩而过,要是正面登陆,那可不得了,杀伤力太大了。在深圳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台风我经历过好多次,有时候,台风来来去去,一点感觉都没有。有时候天气预报也不一定那么准确,说得吓人,却虎头蛇尾悄悄地溜走了。没想到台风“山竹”是来真的,梅姨的菜园子未能幸免。只怪我太轻敌了。
台风“山竹”来之前,菜苗长势正旺,一片绿油油的,大部分都已有花蕾和挂果,眼看就要丰收了。可是,台风“山竹”光顾后,有的菜苗被拦腰斩断,有的菜被连根拔起,有的花不翼而飞,尸骨无存。梅姨看了一下她的菜园子,气得大病一场。我多次好言相劝梅姨:“您都这把年纪了,有吃有喝,光收房租都吃喝不愁。再说了,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交通又这么便利,您在网上啥东西买不到啊?更何况是几棵青菜。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其他的,都不在话下。您何必这么辛苦种菜呢?”“你不懂的,外面买的菜不敢吃,也不好吃,根本没有以前的那个味道,还是自己种出来的菜,吃着放心。”梅姨一再坚持,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梅姨的日子算是天花板级别的了。她有两三栋十层楼以上的自建民房,每个月租金很可观。五个子女,大儿子、二女儿、三女儿,相继去了香港工作,都在香港成家立业了。最小的儿子留在深圳创业,企业做得非常成功,规模不小。儿媳妇在村委物业管理处上班,有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梅姨每年在村里还有一笔可观的年终分红。我想,她这辈子的钱是花不完了。
乍一看梅姨,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点都看不出是深圳的收租婆。她从不刻意装扮自己,无论是春夏秋冬,在不出远门的前提下,时常见她脚上穿着那双猪肝色的凉拖鞋。一身休闲装,不知穿了多少年,都洗得褪色了。出门更简单,她身上背着的那个深蓝色双肩包,还是参加登山活动时领取的。肩上挎着的那只浅灰色的粗布购物袋,是参与商场购物抽奖活动的赠品。梅姨偶尔也占一下小便宜,类似这种打折促销、购物赠送礼品的活动,她都乐意参加。
如果不是赴宴会或者要出远门,梅姨打死都不会穿那双底都被磨平了的黑色单皮鞋。她还有一个习惯,每月的初一十五,她都会很早起床,洗刷完毕,再把衣服整理一下,保持干净整洁的形象。点燃香烛,来到大门口左边一百米处有供奉“土地公”的牌位面前,一字排开,放上三只小酒杯和装有苹果、橙子、香蕉等水果的拼盘。然后退三步,毕恭毕敬地双手合拢,拱手放在胸前,嘴里念叨着向“土地公”祈祷的祝词,深鞠躬拜三下。祭祀跪拜仪式结束后,她再来到客厅正中央,在坐北向南供奉“关二爷”的牌位和塑像处,同时插上三炷香,摆上水果拼盘,还有烤鸡、卤全鸭、糖醋鱼、荔香扣肉和三只小杯酒,也很虔诚地进行祭祀跪拜仪式。
梅姨每个星期都要去集市采购一次,主要是买基围虾、花甲、带鱼和大闸蟹等海鲜。吃的蔬菜都是她自己在菜园子种的,根本不用买。她要露两手,掌勺炒几道拿手的基围菜,叫上全家人一起享用。我把这叫做打牙祭。梅姨的生活很节俭,并不像某些人口中所说的深圳有钱人,顿顿吃的都是海参鲍鱼、鱼翅燕窝等高档宴席。
其实,梅姨的菜园子打理得非常好,两栋房子的地基合并起来,楼顶有四百多平方米,硬是被她种成了示范点。园子里种有青瓜、豆角、茄子、南瓜、西红柿、番薯、香瓜等。四周拐弯角的零星处还种有菊花、兰花、百合、月季、玫瑰等名花品种,又像一个花果园。看里面的布局,交错有序,搭配合理,瓜、果、菜、花各占一席,一陇陇、一条条、一沟沟,都是有规划的。梅姨的菜园子从来没有空置过,这个菜刚清除,马上种上别的菜,她不会让土地闲着。
梅姨总是闲不下来。一次闲聊中,她向我吐露出埋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秘密。她说:“我原本不是深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来话长,还有一段曲折的经历。”梅姨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前,我家几代人都是靠捕鱼为生,属疍家人。新中国成立后,我们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赶上政府的好政策,上了岸,过上了稳定的生活。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我们现在成了基围人。”原来她家在上岸之前,长期生活在船上。她家乡从事捕捞的人特别多,整个村子都晒着渔具。从业人员多了,意味着大家的收入会越来越少,也会造成周边的捕捞环境越来越差,生活也会越来越困苦。所以,梅姨的父母决定找出路,只有远走他乡,去寻找更适合捕捞的环境,才能让全家人有存活下去的希望。梅姨的父母做好了不再回来的打算,和所有亲朋好友一一打招呼,收拾好全部家当,举家从广州番禺出发,驾着祖上传下来的小木帆船,一路向最南端航行。
小木帆船走走停停,他们自然无暇欣赏沿途风景。梅姨的父母一边捕捞海产品,一路与沿岸的码头、集市上的商贩进行交易,换取一些生活所需物资。小木帆船航行至珠江出海口,靠近伶仃岛附近的海域时,他们发现眼前这片宽广的海平面,心情激动得无以言表。她父亲掌舵的手,怎么也划不动了。父母窃喜之余相互对视一眼,立刻动了留下来的念头。说来也巧,梅姨也赶在这个时候降生了。梅姨的父母为了一家人能有个稳定的安身之所,首先了解一下政策,再与当地政府沟通,决定选择就近上岸。他们成为了福永街道和平村的新移民。
刚上岸的梅姨一家,也不是那么顺利。对于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父母来说,有些束手无策。早前上岸的原住民,他们辛辛苦苦围海造田开垦出来的耕地很有限,能够耕种的土地并不多,他们分了一块给梅姨的父母,但并不能满足一家人的生计问题。
梅姨的父亲经常在农闲时划着小木帆船出海捕捞,在海上与过往的商船交易,换些钱和物资贴补家用。她母亲也没闲着,背着几岁大的梅姨,带着锄头跑到孖庙码头附近的滩头去开垦荒地,种上一些瓜果蔬菜改善生活。
梅姨的母亲把种出来的瓜果蔬菜,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了换些柴米油盐,另外一部分拿来与小麦麸皮、玉米糠、小米一起煮熟,也能勉强填饱肚子。梅姨的母亲开荒种菜,帮了全家的大忙。
随着时间的推移,梅姨渐渐长大了,家里的生活环境有所改善。村里不断地开展围海造田民生劳动,也开垦出了更多良田平地。村里给每户分了一小块自留地用来做菜园子,梅姨家再也不用去孖庙附近的海边滩头开垦菜园子了。梅姨回忆说:“我的童年几乎都在菜园子里度过,不是跟着母亲去开荒种菜,就是跟着母亲去卖菜。我的学费都是靠卖菜赚的钱交纳的,剩余的钱就买布料缝衣服。”
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梅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太恋家,不愿意外嫁,所以嫁到本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深圳的发展尤为活跃。和平村不甘落后,跟上改革发展的轨道前行,利用得天独厚的资源,没有几年功夫,和平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集体土地集中起来统一开发利用,有规划、有步骤地开发一大批新项目。放眼望去,一栋栋工业厂房、商住楼,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村里闲置的土地越来越少,想像以前一样开垦一块自留地种菜,比登天还难。现在的和平村今非昔比,不再是以养殖业和农业为主,而是工业和商业的强村,成了寸土寸金的地方。梅姨只好在旧村与新村之间的插花地,偷偷种几棵香葱大蒜解馋。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和平村再次掀起大开发运动。村里拆旧建新,征收仅剩不多的闲置土地,开荒种菜成了奢望。
梅姨一家也搬进了村集体修建的楼房里,享受着五星级酒店般的优质服务。村里再也没有了滩头、荒地、浅海围海造的田和自留地、插花地了,梅姨只好把菜园子搬上屋顶去,继续“开荒”种菜。我知道,梅姨种的不只是菜,更是在繁华的都市里,打造一片她心中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