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酒诞生以来,饮酒与健康之间的关系问题,一直在困扰着人。陶渊明也不例外。因为他好饮酒,所以饮得多,饮得频,自然是常事。可如此一来,酒对身体的伤害也就凸显出来。饮酒之人,自己未免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但是有此嗜好,又忍不住,故未免放纵。然而,如果是家人或亲人出于关心而相劝,加上态度坚决,饮酒之人为照顾家人情绪,或为去除家人后顾之忧,不免就要思考要不要戒酒这一问题。
陶渊明是戒过酒的。现存诗歌中有一篇《止酒》即可证实此事。此诗写得很有特点,通篇二十句,他居然用了二十个“止”字,每句一个。有些研究陶渊明的人认为,这样的写法是陶渊明的原创,比如清代的吴瞻泰在《陶诗汇注》中就评此诗:“一句一‘止’字,创调。”有些虽不这样认为,但也找不出此前有类似诗篇的证据,于是基本上也等同于认为是陶渊明的原创了。下面我们把全诗录出,请大家一饱眼福: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懽止稚子。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读过之后便能发现,陶渊明全诗虽然用了很多“止”字,但是其用法不一。有人说,陶渊明此诗有点玩文字游戏的味道。但即便如此,陶渊明的文学才能和智慧也可见一斑。陶渊明说自己住在城邑附近(有人推断说这是陶渊明居住在上京里家中的时候),每天生活得逍遥自在,非常悠闲。他已形成一定的生活模式,散坐止于高树之下,闲步只在柴门之内。好吃的不过是园中的葵菜,最乐的莫过于稚子在膝下承欢。他曾经有过一辈子都不戒酒的想法,觉得戒酒肯定会使自己内心郁闷。现在的他,晚上不喝酒就无法安睡,早晨不喝酒就会起不来床。其实,他心里知道饮酒对身体不好,也天天想着戒除,但戒了又担心会导致气血不畅。他说,此前的他只知道戒酒给自己带来不快,不知道戒酒对自己有好处。现在他终于领悟到戒酒是一件好事情,所以这次下决心戒酒,并且要一直坚持下去,直到成为海外仙山上的神仙为止。等成了神仙,他清俊的容颜也会停在年轻的时候,届时他活个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有问题。
陶渊明不愧是文学中的大家,就连戒酒也能写得如此好玩。不过,他这一次戒酒不知维持了多久。从后来的情形看,他又破了戒,家人劝他不住,也就不再管他。当然,识见高明的人,还能从中看出陶渊明的更高境界。比如宋代的胡仔在其《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中就对此诗进行过申发。胡仔反复体味其中的第三到第六句,觉得“渊明之用意,非独止酒,而于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于树荫之下,则广厦华居,吾何羡焉?步止于荜门之里,则朝市声利,我何趋焉?好味止于噉园葵,则五鼎方丈,我何欲焉?大欢止于戏稚子,则燕歌赵舞,我何乐焉?在彼者难求,而在此者易为也。渊明固穷守道,安于园丘,畴肯以此而易彼手?”胡仔的诠释,将这几句诗最终落在了陶渊明安守贫困、坚守道义和满足于田园生活上,认为他不会为了追逐世俗的名利而舍弃这种自在的心境。至于陶渊明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们已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