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是战争之间的间隙。世界总是不太平,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唯有安不忘危,才能长治久安。
动荡年代,无人能置身事外。个人的行事和行为会影响大局,决定时局走向。同时,也会因为兵燹祸结而成为草芥,填身沟壑。滚滚大潮中的个体,应该如何作为和选择?
北魏是南北朝时期北方的第一王朝,历史的天空下,疆域东起辽西,西至新疆东部,东西绵延3000公里;南达秦岭、淮南,北抵蒙古高原,南北跨度1500多公里,国势盛极一时。
然而盛极而衰,公元534年,北魏一分为二,割据而成东魏和西魏两个地方王朝。分裂的双方,有着天然的统一意愿。在东西魏存世22年的时间内,双方进行了5次大战,加上小战不断,真的是“连年征战”。
东魏和西魏各有自己的君主,但权力都在两个实控人手中。东魏是权臣高欢掌控,西魏则由宇文泰宰制,两人俱是一世之雄,政令悉出二人之手,战事皆由他俩推动。他们之间,既有个人恩怨,更是理念不同,所以打起来分外眼红。这应了一个规律:熟人之间的打打杀杀,是真的往死里整。
东西魏首战是小关之战,弱者取胜。
公元536年,“关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高欢觉得进攻西魏的时机已到,就率大军造三座浮桥,摆出准备在蒲坂抢渡黄河的架势。西魏丞相宇文泰看破其中玄机,自带主力部队直出小关(在潼关之左),奇袭东魏大将窦泰,东魏兵死伤殆尽,窦泰自杀,高欢撤退,弱小一方的西魏大胜。高欢殿后的大将薛孤延一战之中接连砍坏十五把大刀,才免于全军覆没。
沙苑之战是东西魏之间的第二战,英雄辈出。
首仗落败的东魏丞相高欢将兵二十万又来进攻,西魏丞相宇文泰带着不到一万的人马迎击。高欢碰到的第一个钉子是西魏华州刺史王罴。王罴说:“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高欢对王罴说:“何不早降!”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碰到这个会说顺口溜的大将,高欢知不可攻,绕道而去。
西魏几个普通士兵的故事也让人激动。宇文泰派将领达奚武带三个骑兵化装成东魏军士去摸情况,他们偷听到军中口令,大摇大摆直入军营,假装成督察官到处转悠。看见衣冠不整或醉醺醺的高欢兵士,还上前鞭打教训,整饬风纪。这几个侦察兵在各个军营转了个通宵,查明高欢军中一切部署后才回营复命。
战斗正式打响后,丞相宇文泰亲自击鼓,西魏大将李弼率铁骑将东魏兵一分为二,大破之。李弼的弟弟李檦,是个矮个子,但身小而勇,每次跃马陷阵,都隐身鞍甲之中似“无人驾驶”,敌人见到都喊:“避此小儿!”宇文泰感叹说:“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耿令贵杀敌甚多,铠甲战袍全被敌人的鲜血染得透红。宇文泰说:“观其甲裳,就知道他杀了不少敌人,何必数首级论功!”
高欢的将领也不是草包。大将彭乐深入西魏阵中,被长矛刺得肠子流出来,他将肠子填回腹内接着死战。此战高欢完败,丧甲士八万人,丢弃铠仗十八万副。宇文泰让参战士兵在战场上每人种一棵柳树作纪念。由此看来,植树造林早就有之。
河桥之战是东西魏之间的第三战,相当惨烈。
刚一接战,西魏军临阵斩杀高欢大将莫多娄贷文。东魏大将军侯景连夜撤围,宇文泰追击,河桥之战打响。
混战之中,宇文泰战马中流矢惊逸,将宇文泰甩在地上。东魏大军追围上来,左右皆散走。都督李穆下马,用马鞭抽打坐在地上的宇文泰,骂道:“你这个糊涂蛋,你们王爷跑哪儿去了,怎么自己还留在这里?”追来的东魏兵一听,这只是一个普通小卒,就扭头去追杀更值钱的目标。李穆趁机和宇文泰双双逃去。
此时西魏援军大至,东魏第一猛将高敖曹一直看不起宇文泰,他命左右大张旌旗和显示尊贵的伞盖,跨马临阵。西魏军调动最精锐的军队围攻,高敖曹一军尽没,最后单骑跑往河阳南城。守将与高敖曹有过节,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城。西魏追兵赶到,高敖曹自知性命难保,就伸头对西魏士兵说:“来!与汝开国公!”(把我的头拿走,为你封赏一个开国公的爵位)。斩头而去的兵士获赏绢万段,每年按量发给,直至宇文泰奠定的北周灭亡,赏绢还没有给完。
高欢听见高敖曹死讯,如丧肝胆。当天,东西魏交战阵形很长,首尾不能相望,双方争斗数十个回合未分胜负,此时天降大雾,东魏来势汹汹,西魏纷纷后撤。西魏大将王思政下马迎敌,每次举起长枪便放倒数人,然而敌人太多,身边兵士全部阵亡,自己身受重创,昏死过去。王思政每次出战都穿戴破旧战袍,东魏人没想到他是统帅,这才幸免于被割去脑袋,夜里王思政的士兵才找到他。
西魏大将军蔡佑在战斗中下马步斗,东魏兵将其包围十几层,一名身裹重甲手持长刀的东魏兵径直杀向蔡佑,蔡佑张弓搭箭,距来人只差十步时,一箭毙敌,东魏兵微微后撤,蔡佑带着全部十几个人全身而返。看到蔡佑归来,宇文泰大喜:“尔来,吾无忧矣。”当天的战事令宇文泰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后来他枕着蔡佑的大腿,才安心入睡。此战互有胜负,西魏先行撤走。
邙山之战是东西魏之间的第四战,动人心魄。
一开战,东魏高欢势如破竹,斩首三万余级。高欢派大将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狼狈不堪,边跑边在马上回头对彭乐说:“这不是彭乐吗?你个傻球!今天你杀掉我,明天你还有用吗?干嘛不马上回去,把我丢下的金银财宝带走?”彭乐觉此话有理,就放走宇文泰,拿走宇文泰丢下的一大袋金宝向高欢复命。高欢既高兴彭乐大胜又怨怒他放走宇文泰,就命彭乐趴在地上,上前抓住彭乐的脑袋猛往地上撞,几次举刀要砍下彭乐脑袋,权衡再三,未忍下手。最后派人取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以赏其战胜之功。
转天,西魏宇文泰三军合击东魏,高欢大败,坐骑也被射死。高欢的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您赶快离开,我有箭百支,足以射杀百人,掩护您撤走。”高欢感动地说:“如果我们都能生还,以你为怀州刺史。如果你战死,让你儿子做刺史。”尉兴庆说:“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西魏大都督贺拨胜执槊追赶,好几次槊尖几乎刺到高欢,他大喊:“贺六浑(高欢字),我今天一定宰了你!”高欢惊恐力竭。他的随从在旁发箭,射毙贺拨胜坐骑。等到副马赶到,高欢已经跑得没影了。贺拔胜叹道:“今天竟然忘记带弓箭,真是天意啊!”战后,高欢把贺拔胜留在东魏的几个儿子全家杀尽。贺拔胜愤恨发病而亡。宇文泰流着泪说:“诸将对敌,神色都紧张,唯独贺拔公临阵颜色如常,真正是大勇之人啊!”
玉壁之战是东西魏之间的第五战,曲终人散。
东魏丞相高欢亲率大军十多万人攻玉壁,昼夜不息。玉壁城中,兵士不过数千。西魏守将韦孝宽目不交睫,随机拒战。西魏守军从汾河汲水饮用,高欢派人改掘河道,一夕而成。高欢在城南堆土起山,想凭高冲入城中。韦孝宽绑木柱为桥,高于土山,东魏兵不能近城。高欢挖地道入城,韦孝宽在城周挖出一圈深沟,东魏兵只要露头,就被擒杀。他还在长沟内堆满木柴,只要在地道口暴露,就放火往地道内鼓气,洞中东魏兵顿时烧焦,这应该是火焰喷射器的早期模样。
高欢又用攻车撞城,韦孝宽则缝制厚布做城墙之盾,攻车以硬碰柔,力量被消解一空。高欢又把火把绑在长竿上,浸满油焚城门,韦孝宽又作利刃缚在长竿上,砍断对方火把。高欢派人喊话韦孝宽:“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韦孝宽对答:“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我怕的是你们有来无回。我韦孝宽堂堂关西男儿,绝不会作投降将军。”高欢向城内射悬赏令:“城中人有能斩韦孝宽的人,拜太尉,封开国公,赏帛万匹!”韦孝宽则在悬赏令背面亲笔书写“能斩高欢者也按此办理。”随即射还城外。东魏苦攻玉壁五十多天,战死病死七万多人。久攻不下,高欢忧愤发病,一卧不起,遂解除对玉壁的包围。回去后,于次年正月辞世。
东西魏接连五战,给个人很多启示:
主帅奋戈疆场,
士卒才能冒死锋镝;
豪华增加不了战力,
简朴可以救命;
攻城需要智慧,
守备更要行事周全;
人人怀必死之心,
征战才胜利在望;
兵者,不祥之器,
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东西魏经过连年战争破坏,百姓死于兵革,毙于饥馑,核心地区一派凋敝,满目疮痍。
我们不赞美战争,但,我们不怕战争。这,才是个人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