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每次回家,都要独自一人穿过茂密的树林,再翻越几座并不太陡峭的山,然后才到家。树林连着我家和学校,里面有很多动物,山鸡、刺猬、野兔这些我都喜欢,但我害怕狐狸、毒蛇和野猪。经常在我走神或者胡思乱想时,它们突然窜出来,飞奔而过,有时还大叫一声。很多时候,我见不到它们的身影,只听到灌木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如果连续响起,我可以找寻目标,可往往只响一下,在我觉得它们跑远时,突然再响一下,着实令人汗毛竖起,后背发凉。
我跟父亲说了经过树林害怕的心情,想让他给我一些力量,希望父亲能够陪我穿过山林。父亲听完后拍拍我的后背说:“男孩子,胆子放大些。你看村里的小菊,跟你差不多大小,都敢一个人大清早摸黑挑着菜去镇上赶集。”母亲走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额头问:“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噙着泪,摇摇头。
堂哥在镇中学念初三,我跟他说了穿越树林的心情,他让我抓紧时间做完作业,星期日上午跟他一起进山里玩,顺便打点柴,说不定还能弄些鹌鹑、山兔、刺猬之类的野味回家,给爱喝酒的老爸改善伙食。
我跟堂哥进山。他不走我平时上学的那条路,专挑僻静、灌木多且无路的地方。只见性格奔放的堂哥环顾四周,鼻子敏锐得像只猎狗。哪里有响动,他便立马飞奔过去,瞪大牛眼寻找源头,发现目标,悄悄靠近,用手中的大棒或自制弓箭,迅疾暴起,展开凶猛追打和射杀,面目狰狞,与平日在村里逢人笑嘻嘻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们翻过几座山,浑身发热冒汗,也都有些累了。堂哥选一块平整的草地,用脚踩平齐腰高的灌木和杂草。接着他把长衣长裤脱下,垫在地上,穿条破洞的内裤,躺下,眯着眼看天空,一副很惬意的样子。他问我:“天,蓝不蓝?云,白不白?空气,甜不甜?鸟叫,好不好听?”
稍息片刻,他坐起来冲着树林大声叫起来:“嗷呜——”音调拖得好长,余音绕梁的那种。连叫三声,他自言自语道:“真舒坦啊。”再躺下,他问我:“现在你还怕树林吗?”我回他:“我也想大喊三声。”堂哥说:“你随便喊,想喊几声就喊几声,喊舒服了为止。”
我扯起嗓子:“喂——”喊了一声觉得没底气。堂哥鼓励我放开喊,或者跟他一样脱掉衣服站在太阳底下喊。他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毫无顾忌地脱下长衣长裤,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冲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大声喊,也可能是大叫,就这么一直喊叫,直到喊得舒坦了才停下来。我和堂哥相互看着只穿一条短裤的对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起喊。喊累了,舒服了。我们准备回家。
那年,我十二岁,堂哥十五岁,回家的路上,堂哥说了句我终生都记得的话:“老子出生在山里,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