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青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时冷时热的天气仿佛是情绪调节器,让心情平和起来,走过古老的大板桥,在菜市场走一走是傍晚的赏心乐事。今天的欢喜在于又见绿油油的板蓝根菜和青翠长梗黄亮花的迟菜心,这都是南方冬天的“霜打菜”特产。迟菜心和普通菜心同属十字花科芸薹属,因“迟熟”得名,秋季播种冬季上市,生长周期比普通菜心长,以低温诱导抽薹,因此具有长长脆嫩的菜梗。增城迟菜心因独特的沙质土壤、水质培育环境,口感清甜独具风味,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迟菜心论模样野气十足,茎秆粗壮,长度为30-50厘米,梗部肥厚得能掐出水来,呈淡绿色,叶片格外宽大像小蒲扇,叶脉清晰,顶端花团锦簇,花瓣金黄色,花朵还未完全绽放。迟菜心给人的初印象是“粗枝大叶”,可凑近轻嗅,氤氲着一股清冽的甜香味儿,这时方才显出它的可贵之处。
我和迟菜心是有缘分的。在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增城石滩的加油站工作,人生地不熟,在偏僻小镇上当会计的我既无师傅又无好友,孤独时仅有收音机与星光陪伴,半夜起来看到比我年纪还小的加油员在寒风中为摩托车加油。在那样一个想不顾一切出走的傍晚,我漫无目的地走到郊外,远远看见一片黄花摇曳的菜地——那是成片的迟菜心,柔弱的长柄在风中轻轻摇曳,顶端的黄花像星星一样闪着光。我以为这菜太老了,田里的大叔告诉我,这菜要等打了霜才好吃,现在看着粗老,过几天就甜了。我蹲在菜地里,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然默默生长的菜心。
离开增城之后的每一年冬天,我都会买迟菜心,在冬天的小厨房里,也许有阳光,也许只有阴冷天色,我依然保留着白灼迟菜心的习惯,细细品尝它来之不易的口感与味道。洗菜时看着迟菜心浸没水中,我想,对于迟菜心来说,这些水比起露天的霜,就像恒温泳池里的水。我总会把迟菜心将开未开的花簇剪下来,插在杯子里养,看着满满一杯子的花在水中舒展、站直,从全部花开到花落,大约一周。阳光照亮它们,像一幅乡村自然画。
“霜打菜”这一概念根植于中国农耕文明中“顺天应时”的饮食智慧,迟菜心自有它的生命哲学,遵循“慢生长、打霜甜”的自然规律,更有一种“耐心生活”的隐喻。岭南地区有“冬至吃打霜菜,来年无病痛”的民俗,认为“霜打菜”有驱寒暖胃的食疗作用。
冬季万物蛰伏,“霜打菜”通常需等待1-2个月的霜期,因低温而激发内在改变:低温抑制蔬菜细胞壁中纤维素的合成,促进果胶的软化,使蔬菜纤维细腻脆嫩;另一方面,为抵御低温,蔬菜会启动抗寒机制,将淀粉转化为葡萄糖、果糖等小分子糖(糖的冰点低于水,可防止细胞结冰),使蔬菜更甜;低温还会促使谷氨酸、芳香物质积累,因此更具鲜香。“霜打菜”的每一口清甜,都是时间与低温馈赠的礼物,迟菜心的“慢生长”,最是能舒缓生活中的功利快急之心情。
迟菜心,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甜可口。我总会想起增城的那片菜地,想起那个给我启示的冬天。那个傍晚的晚霞又将我围拢,仿佛关心我是否勇于面对生活中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