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炜
楼村的芦花白了,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是额际新生的一绺白发,还是青蛙般突然蹦出的乡愁。楼村的新菜场,似乎没有旧菜场热闹,人们对一个新地方的熟悉与习惯是需要时间的,一个新市场的成熟也是需要时间的。
我之前都是白天去的楼村,在楼村的巷子里穿来穿去。麻石巷并没有很长,与600多年的时光似乎并不匹配,但又确实是血脉相传的。麻石巷究竟铺了多少块青石,我真的数过,但最后还是数乱了,因为总有人进进出出,尤其是送外卖的,车速挺快,避让慢了得出事故。楼村有一幢楼,就在麻石巷上,看起来还没那么旧,却没住人,也没租给别人住,我觉得特别可惜,甚至想偷偷搬进去,省点房租。当然,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没敢当真。一幢楼没住人,并不等于没住过人,我透过窗玻璃朝楼内张望,发现楼梯上落了一层尘埃和落叶,盖住了曾经的脚印。如果楼上现在真有人住,她下楼的时候我一定会先看到她的绣花鞋,然后才会看到她的脚。我之所以用了女人的“她”,一来我是男的,二来一幢好房子一定是得有女人的。到了生火做饭的时候,麻石巷的烟火和饭香弥漫,我的肚子突然有点饿了。
夜入麻石巷,是跳脱了灯火辉煌的。一个人在麻石巷上来回走了两遍,竟没遇见一个人,心里还真有了一丝胆怯。好在没听说麻石巷有过什么聊斋故事。在麻石巷看月亮,看的好像是明朝的月亮,与一街之隔的美食街看到的月亮似乎不是一个时空的月亮。在麻石巷晚上迷了路,出了麻石巷心里还在隔应,总怀疑入错了时空,去明朝转了一圈。
楼村的立秋和霜降是日历上的,对楼村的草木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楼村的芦花白了就白了,绝对不是霜煎白的,只是它该白了。
我沿着茅洲河边看月亮,一直看到楼村,月亮还是圆的,还是高高地挂在天上的。月亮,在秋天它像一只蜘蛛,用月光织了一张网,网住了这世上的好多人和好多事,不管你抹了多少次脸,揉了多少次眼,那张网都还在,即便网抹去了,网的感觉还在,再怎么抹也抹不去。
大地与天空互相凝望,茂密的荔枝园像春天的生产车间,储满了葱郁的绿。只要风一转身,楼村的芦花就白了,心被两个字撞了一下。乡愁只有一个选择,故乡或者母亲,如果全选,心就会被重重地撞两下,不会剧痛难忍,都是不易察觉的暗伤。
在楼村一棵树前停了下来,我与它说话,它不理我。有许多落叶被风吹走了,我看了看树,它还是不屑理我:“傻瓜,那是你自己的落叶。”我环顾四周,只有我和一棵树。我想问它,它却飞也似的逃走了,我也赶紧离开。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根须扎得太深,就走不掉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日子,就是一个人的树叶,它是有限的,落光了就没有了,再多的春天也不会重新长出来。
在故乡,我的树叶大多是秋天落的;在楼村,我的树叶大多是春天偷偷落的。
不管什么季节掉落的树叶,都是回不到树上的,回到树上的是又一批新的树叶。就像我逝去的昨天和期待的明天。
楼村的芦花白了,老家的芦花也白了。它们都是秋天的白,月光的白,岁月的白。
楼村的芦花白与故乡芦花的白,它们之间的白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霜,便有了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