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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银叶苍根山海情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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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宝安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图片由AI辅助生成。

黄纯斌

黄纯斌,男,硕士,广东兴宁市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从事新闻工作多年,后到深圳特区党政机关工作。曾任深圳市党代表、深圳市人大代表。已出版的专集有:散文集《悠悠芳草心》、《岭南文化之旅》(深圳卷、综合卷),报告文学集《火龙》,故事集《慈善故事》,以及《区域经济与深圳城区商业》《城市社区管理》。

大雪时节的鹏城,尚无北国的琼枝玉树,海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漫过排牙山麓,轻吻着大亚湾畔的盐灶古村。我陪着好友踩着木质栈道的温润肌理,踏入了坝光银叶树湿地园。雨雾如纱,将三百余株古银叶树晕染成流动的绿墨,向导小姑娘清脆的讲解穿透雨帘,让这些静默百年的古树,仿佛成了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潮声中诉说着跨越山海的传奇。

栈道蜿蜒,穿行于红树林间,秋茄的气根如银须垂落,桐花树的新蕊缀着雨珠,木榄的枝干挺拔如戟,而银叶树便是这片湿地的灵魂。它们的叶片正面深绿如黛,背面却覆着细密的银白绒毛,风过叶翻时,恰似万千星子坠落枝头,泛起粼粼银波。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裸露在外的板状根,如虬龙探海,似勇士跪立,宽厚的板根向四周辐射伸展,最粗壮处竟达一米八的胸径,稳稳扎进滩涂淤泥中。“这是树王呢,已经524岁了。”向导手指着一块形似巨舟的板根,“您看这些板根,越是迎着风浪的方向越厚实,就像特意为守护村落而生的铠甲。”

好友俯身触摸着树皮的沟壑,那沟壑深如岁月的掌纹,记录着五百年的潮起潮落。银叶树是热带海岸的坚韧行者,生长在咸淡水交界的潮间带,每日与潮汐相拥,与风浪搏击。高盐的海水、泥泞的滩涂、狂暴的台风,都未能阻挡它们向上生长的渴望。树皮坚韧如革,能抵御海水侵蚀;叶片的银白绒毛,可反射烈日强光;板状根深入地下,既为躯干提供支撑,又能呼吸滩涂中稀薄的氧气。这种在逆境中扎根的智慧,让我忽然想起曾经参观过的客家民俗博物馆里,那些关于迁徙的老照片——三百年前,客家先民从粤东梅州的深山出发,背着行囊,乘着木船,穿越重峦叠嶂,最终在这片滨海荒滩落脚。我亦是客家人,孩提时便熟背祖训:“骏马登程并异方,任入胜地立纲常;年深外境成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只是那时懵懂,不解个中深意。此刻望着银叶树虬劲的板根,才恍然惊觉,先民们又何尝不像这些银叶树,将根系扎进陌生的土地,在风雨中撑起一片天地。

行至海滩,一阵风过,一枚果实从树王枝头坠落到地上。这便是银叶树的果实,椭圆形的身躯裹着坚硬的木质壳,成熟的褐红色泽如陈年佳酿,背部龙骨状的凸起宛如船帆,边缘泛着蜡质的光泽。“您摇一摇试试。”向导笑着提议。我轻轻晃动,果壳内传来细碎的声响,仿佛是种子在低语,诉说着远航的渴望。据介绍:这果子可是天生的航海家,成熟后落入海中,能漂浮数月甚至数年,坚硬的外壳防水防腐,内部的木栓纤维充满空气,就像自带了救生圈。只要遇到合适的土壤,哪怕在茫茫大洋中漂流千里,也能落地生根。

指尖摩挲着果实的纹理,我忽然读懂了一种生命的隐喻。银叶果的漂流,不正是客家人迁徙史的缩影吗?历史上,客家人为避战乱灾荒,从中原故土出发,辗转南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里有生存的希望,便在哪里安家落户。清康熙年间,“复界招垦”的政令如春风吹拂,梅州、惠州的客家先民闻风而动,驾着小船驶入大亚湾,在这片曾遍布盐灶的滩涂上停下了迁徙的脚步。他们发现前人遗留的煮盐炉灶,便推平荒滩,围海造田,将“盐灶”定为村落之名,从此开启了“以农为业,渔盐为辅”的滨海生活。

就像银叶果带着种子穿越海洋,客家人的迁徙之路也载着文化的基因。盐灶古村保留的五十余栋客家民居,依山而建,屋前月形风水池倒映着银叶树的倩影。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屋内陈列的竹编渔篓、木质盐槽、蓝布衫,无声诉说着先辈的生活智慧。从深山到海滨,客家人因地制宜,将山地农耕的技艺转化为海洋捕捞的本领,将原乡的民俗与滨海文化交融共生。他们创造的鱼灯舞,将客家鲤鱼灯的灵动与海洋鱼类的飘逸相结合,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吟唱的客家山歌,少了山地的激越,多了海韵的舒缓,歌词中既有“一日三餐番薯粥”的艰辛,也有“面朝大海捕鱼虾”的豁达。

雨势渐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银叶树的叶片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我们沿着村道漫步,触景生情,犹如看到了当年客家人迁徙的身影,他们迁徙的艰辛,有几分悲壮,还有几分浪漫。

银叶树的守护,是无声的承诺。三百年来,这片古树林如绿色屏障,为盐灶村遮风挡潮,固沙促淤。每当台风来袭,银叶树的高大树冠减缓风速,粗壮的板根稳固滩涂,让村落免受风浪侵袭。村民们也将银叶树视为神树,世代守护着这片绿荫。他们从不随意砍伐树枝,每逢清明,便会带着祭品来到树王下祈福,感谢古树的庇佑。这种人与自然的共生之道,早已融入客家人的生活哲学。近二十年来,大鹏新区的红树林面积从8.8公顷增长至26.7公顷,增长了204%,盐灶古村的银叶树群也在2023年获评全国“100个最美古树群”,成为唯一入选的红树林古树群。这份守护的接力,正是客家人与银叶树共同的使命传承。

走到村头的观景平台,脚下的铭牌镌刻着坝光的百年记忆:1936年,进步青年黄闻、蓝造等人在坝光学校成立海岸读书会,从香港购置进步书籍,通过夜校、墙报传播抗日思想;1937年,海岸流动话剧团成立,袁庚、刘黑仔等革命骨干奔走于大亚湾沿岸,点燃抗日救亡的火种。袁庚这位生于大鹏水贝村的客家子弟,骨子里便带着银叶树般的坚韧与闯劲,早年投身革命,在东江纵队的烽火里淬炼初心;花甲之年又扛起改革开放的大旗,在蛇口的滩涂上打响“开山第一炮”,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时代强音。袁庚的一生,恰似一枚漂泊的银叶果,历经风雨却始终怀揣着扎根沃土的热望,以敢为人先的魄力,在故土之上浇灌出时代的繁花。这些客家儿女,如银叶树般坚韧,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用热血守护家国。他们身上体现的,正是客家人“爱国爱乡、敢为人先”的精神品格——从九龙海战中奋起抗英的赖恩爵,到领导东江纵队抗日的曾生,再到推动改革开放的袁庚,客家人的风骨始终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

向导指着远处的海面告诉我们,每到春夏之交,银叶树的红花次第开放,海漆林层林尽染,白鹭、黑脸琵鹭等二十余种候鸟会来此栖息。那时的湿地园,红树映波,鸟鸣阵阵,赶海的村民在滩涂中捡拾贝类,孩子们追逐着招潮蟹,构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如今,虽然村民已搬迁至新村,但盐灶古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被完整保留,成为客家文化的活态博物馆。13条水系上的48座桥梁,以坝光特有的花鸟树木命名;观景平台的铭牌,记录着村落的兴衰变迁;活化后的民居里,既有客家民俗的展示,也有自然教育的课堂,让乡愁有了安放之地。

手中的银叶果依旧温润,我忽然明白,银叶树与客家人,早已在这片山海间融为一体。银叶树的漂流种子,是客家人迁徙的足迹;银叶树的板状深根,是客家人扎根的坚韧;银叶树的银白叶片,是客家人纯粹的初心;银叶树的防风护岸,是客家人守护的担当。它们都有着“随遇而安却不忘初心”的生存智慧,有着“逆境生长却向阳而生”的生命力量,有着“默默守护却无私奉献”的精神品格。

夕阳西下,余晖为银叶树镀上一层金边,海面波光粼粼,与树叶的银辉交相辉映。好友望着这片古树林,感慨道:“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栋屋,都藏着中国人的风骨啊。”是啊,银叶树用五百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坚韧不拔;客家人用几百年的耕耘,书写了什么是家国情怀。它们如同一对相知相惜的老友,共同见证着大亚湾的潮起潮落,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生机。

离开盐灶古村时,海风再次拂过,银叶树的叶片轻轻摇曳,仿佛在与我们道别。手中的银叶果沉甸甸的,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与生命的力量。我忽然想起,那些漂浮在海上的银叶种子,无论漂流多远,终会找到扎根的土壤;那些辗转迁徙的客家人,无论身在何方,始终心系故土,坚守家风。那句儿时熟背的祖训,此刻在心中回响,字字句句,都化作了银叶树下最绵长的情思。

山海不语,岁月留痕。银叶树依然在潮间带伫立,客家人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它们的故事,如大亚湾的潮汐,日夜不息;它们的风骨,如银叶树的绿荫,世代相传。在这片山海之间,银叶与客家人的隐喻,早已超越了生命的界限,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那是对土地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对家国的忠诚,是跨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的中华风骨。而这片银叶树湿地园,便是这份风骨最深情的见证,在鹏城的东海岸,静静诉说着山海相依、生生不息的传奇。

(写于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