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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叔公的老房子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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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芸熙

本名李韵哲,东莞市作家协会莞城分会秘书长。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热爱阅读与写作。

我从来不在清明节当天去外婆家,这次是个例外。按照妈妈和大舅舅的嘱咐,我要先到外婆家,开车接上小舅舅,再和堂舅舅一家一起去殡仪馆拜祭外公和父亲。

走在莞城的旧街道上,看着柏油路上一摊摊不规则的水渍,我有点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踩到积水。这是我童年时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的路,哪怕它变得面目全非,我也认得它。路上铺了一层黑乎乎的柏油,就像是一位年华老去的故人,脸上的皱纹被玻尿酸熨平,又打上了一层厚重的粉底。旧日的临街店铺已经改头换面,铁皮搭建的简陋铺面、新开的茶餐厅、海鲜档、阅读驿站和扩建的学校,让人应接不暇。而眼前的这位妇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做了隆鼻、丰唇和收双下巴等现代医美,她看上去貌似年轻,但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拐进一条小巷子,隐约听见一阵说话的声音。见到一道被推开的铁闸,是院子大门。我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右边方向的几道身影映入眼帘,或站着,或蹲下。其中一道身影格外醒目,定睛一看,是穿着黄色唐装的小舅舅,他拿着扫把,走到墙边正要放下。随后我看见两道蹲下的身影,是堂舅舅和舅妈,他们手上都拿着纸钱。不远处,还有站在一边的豆豆表妹。

“呦,春舅父——”我在门口迫不及待地大声喊叫,已经两年没见过小舅舅了。小舅舅“嘿”了一声,对着我点点头。我向右边走了两三步,抬脚步入一块平地,来到大伙跟前,我继续大声打招呼。“军舅父、阿母、豆豆!”

“小卫——你来啦,我们正准备烧纸钱!”堂舅舅这个大嗓门,一开口就是浓郁的广州粤语口音。我看香港电视节目长大,总觉得广州粤语比香港粤语多了一份乡土气息。

“小卫”。

“姐姐好——”舅妈和豆豆笑着点点头,同时回应我。

我再把目光转向小舅舅,“今天穿得这么靓仔,大老板似的,在惠州发达了?”

小舅舅一如既往地嘿嘿几声:“哪有,还是在酒店里打工呢!”小舅舅也是大嗓门,只是相比起堂舅舅从胸腔发出的“雷鸣”,小舅舅是用喉咙挤出声响。

四合院里有四间老房子,左边两间,右边两间。我们一群人所在的地方,是右边第一间房子门前的空地,我们习惯叫“地堂”。地堂用水泥铺成,比地面抬高了大概五厘米,面积约有六平方米。我们五个人堆在一起正好,既有融洽亲近的空间距离,又不会过于拥挤而尴尬。老房子大门敞开,里面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放着几盘供品。屋里没有开灯,再深入一点是一堵墙,墙上挂着太外婆的黑白照片,黑白照片显得晦暗不明。

我在军舅舅身边,自然而然地蹲下,双手接过军舅舅递过来的一沓纸钱,左手轻轻捧着,右手移到右上角,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捏着纸钱边缘,拇指向下捻动,食指和中指向上捻动。随着我手指的动作不断变换,整齐的纸钱在我手中慢慢散开。军舅舅掏出火机,点燃了手中的纸钱,直接放在水泥地上。

“不用火盘来烧咩?”我提出疑问。

“地面是湿噶,直接烧不怕噶。”军舅舅没有看我,一副淡定的模样,继续拿起纸钱来捻动。

我盯着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水已经被吸进地下,地面只是颜色深邃了一点,还有零星、隐约的绿色青苔。就像是许多往事已经沉入地下,只留一些细枝末节在地面上。谈笑之间,纸钱很快就烧完了,该去拜拜太外婆了。

我跟着大伙一起走进老房子。周遭的空气一瞬间冷却了下来,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走进这间老房子了。我们站在四方桌前,对着太外婆的照片,合掌躬身。随后我扭过头,望了望地下,门槛怎么变得这么窄,这么短?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年的夏天,小小的我喜欢整个身子横着趴在大门的门槛上,青石磨制成的门槛,透出一丝沁人心肺的凉爽。我总觉得门槛足够长,足够宽,像一叶扁舟,兜住我。我不由自主地挪挪步子,走向室内左边,想找寻到房间的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堵布满蛛网的墙。

“我记得这里面是一个房间啊,璋姨以前就睡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墙面。我也在这个房间里睡过午觉。小时候过来外婆家,通常一玩就是一天,中午时分,就会在小姨的床上休息。房间很是凉爽,只要摇摇蒲扇,就可以心静自然凉。

从我记事起,这间老房子就住着二姨和小姨,院子右边的第二间房子,是外公外婆和两个舅舅住的地方。老房子的客厅是大家吃饭的地方。我妈妈是长女,我是大家庭的第一位孙辈,有一把独属的四脚木椅,木椅没有靠背,又特别高,小小的我坐在上面,可以和大人们一样接近饭桌。我通常会在开饭前,坐上自己的专属座位。等大人们把饭菜端上,所有人整齐入座之后,我要按照辈分大小,开口叫大人们吃饭。

“阿公吃饭,婆婆吃饭,妈妈吃饭,爸爸吃饭,英姨吃饭,璋姨吃饭,洲舅父吃饭,春舅父吃饭。”大人们会耐心地等我说完,再端起碗筷开始大快朵颐。等二姨结婚后生了表弟,这个叫大家吃饭的角色就落到了他身上。再后来就是小姨生的表妹。

“那时候,你还很小吧?”舅妈跟在我身后,也在东瞧瞧西看看。

“是啊,我当时还在读幼儿园,是读了小学之后才不来这个房子。”

老房子是清朝末年留下来的祖屋,进门就是一个客厅,客厅的左边、右边和后面原本都是房间,现在房间的门都堵上了。只剩下十平方米左右的面积,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位置。

小时候来外公外婆家玩,我一直以为这间房子都是属于外公的。小姨出嫁之后,这间老房子的门就被锁上了,我们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改到隔壁的房子里。小学五年级左右,偶尔会见到一个中年女人拖着小推车,从老房子里拿出一个又一个的纸箱,再运出去。其时,外公已经去世,外婆告诉我,这房子已经分割成两部分,左边和后面的房间租出去给人住,另一边开了一个门,客厅和右边房子就租出去给别人做仓库。

“婆婆,租出去可以收到多少钱呀?”我天真地问道。

“哎,收到的钱都不是我们噶——”外婆停顿了一下,“每个月的租金我都收起来,年底要给你叔公他们,他们不收,我就留着。这房子每隔几年,都要翻新修葺一下,要不被租客弄得脏兮兮的。”

原来这老房子是叔公的!叔公是我外公的亲弟弟,我印象中的叔公,挺着一个圆圆的肚子,有着和外公一样的大耳朵。我只知道他在广州生活,偶尔会带上妻儿过来东莞看我们。叔公说话还能听得出是东莞口音,而叔婆和堂舅舅都是一口地道的广州话。

收回漂浮不定的思绪,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漆黑一片。小时候在老房子里,白天就算不开灯也会觉得光亮,总有几缕光线从屋顶透下来,足以让人看清室内所有的物件。在一排排瓦片之间安装几块玻璃瓦片,是我们当地老房子的建筑特色。那个年代,玻璃瓦片给了我许多关于光的记忆,如今的房顶早已布满时间的尘埃。玻璃瓦片被一层厚厚的钢板挡住,也就再也不会透光了。

“以前有猫跑到屋顶拉屎,堵住了那些玻璃瓦片,光透不下来,屋子就变得黑乎乎的。”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那要怎么清洁那些猫屎?”豆豆表妹抿着嘴,强忍着笑意发问。

“不用清洁的,等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会把那些猫屎冲下来。”我和豆豆表妹对望了一下,不约而同爆发出大笑。舅妈看着我们两个爆笑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讲到屎尿屁,你们就这么开心,真是核突!”堂舅舅收拾起桌上的供品,忍不住吐槽。

太外公原本家中颇有资产,去世后,太外公的原配夫人就把家里房产分了,太外婆是小妾,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到了三间房子。为了生计,一家人各奔东西。外公的大哥和大姐去了武汉,前者在铁路局做会计,后者是小学语文老师。外公的弟弟去了广州运输公司工作,外公的小妹在东莞常平做护士,外公则去了英德烟叶局工作,并在当地娶妻生子,只留下太外婆守着莞城的房子。直到后来外公办了提前退休,才带着一家人回到东莞。

按照传统,三间房子由儿子来继承,大伯父分到院子左边第二间的房子,院子右边两间房子就分给了外公和叔公。叔公已经定居广州,他的房子就让外公用来安置三个女儿。等女儿们都出嫁,外公也去世,外婆就把叔公的房子租出去。

如今,就只剩下堂舅舅还会在每年清明带着家人回来祖屋拜祭,再去殡仪馆拜祭他的父亲母亲,也就是叔公叔婆。

“够钟了,要过去殡仪馆啦。”小舅舅一边提醒大家,一边把供品打包装进大袋子里。我们一群人纷纷走出老房子,地堂干干净净,纸钱的灰烬已经清理好了。堂舅舅拿起门锁,“咔嚓”一声,把过往的岁月都锁在老房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