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言
一
六名鼓手敲击锣鼓,两名壮实的男子吹响铜唢呐。锣鼓和唢呐上挂着红色流苏穗子,乐音交错响起,喜庆的乐曲打破了村子的宁静。红花轿在常年以绿色与土色为主色调的村里显得格外炫目。花轿里坐着一位穿深红绣花布衣的姑娘,她时不时把红帘子掀开,对这个陌生村庄充满了好奇。花轿后面跟着几位身穿传统服饰的大汉,肩上扛着装满棉被、粗布衣物、梳子、镜奁等物件的红漆木箱。这支队伍来到了一条曲尺形的小道,姑娘只能从花轿上下来,踏上窄窄的、铺满碎石的泥土路。她一生的命运似乎也如同走在这条路上一样曲折。
这位姑娘出生在城里,本该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但在年幼时发生了一场战争,幸运的是,在将士、农军的保护下,她与其他老百姓踏上一条崎岖的小路,趁着月色躲进了一座大山里。山上有座菩萨庙,庙里的菩萨身穿素衣,手捏一朵粉色莲花,悲悯地看着众人。大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虔诚地对着菩萨拜三拜,祈求战乱不要将他们的家人带走。度过了几天平安日子后,他们想回家了,便商量着一起下山。没承想,在快要走到山底时,敌人带着他们的枪炮气势汹汹地来了!大家拼命往山顶跑,有些还没下山的人搬起大块的石头往下砸,砸伤了许多敌人,但石头很快用完了。山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来自我防卫了,只剩下这位菩萨。大家急得火烧眉毛,一边是他们的至亲挚友,一边是自己的信仰。时间已经不多,敌人快要上来了!大家最后一次向这尊菩萨虔诚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菩萨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们罪该万死,我们要保护家人,请救我们一回!”说完,大家带着深深的内疚把菩萨推向山底。慈悲的菩萨似乎感受到了世间的苦难,随即在山谷爆发一声巨响,敌人被吓跑了,不敢再往山顶靠近,而菩萨也像原谅了他们这“不敬”的行为,从那么高的山顶推下来,居然没有破碎。从此菩萨被人们虔诚地供奉在庙里。
这次战乱虽然没有让姑娘回到月亮国,却让她与家人分散开了。她被送到了一户人家,养父母教她放牛、耕田。她聪明又坚韧,很快就能熟练掌握农耕技能。她白嫩的双手布满了茧子和水泡,但没有一句怨言。她知道,想要在这里存活下来,必须要像牛一样多做事。
菩萨手一挥,日子一下来到了她的十八岁。这天她重返城里,经朋友搭桥牵线,她与一位来城里打工的男人坠入了爱河。
婚后第二年,他们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这个男孩便是我的外公。外公小时候有点调皮,又有点胆小,害怕外公太。当外公调皮捣蛋,外公太准备教训他时,外公就躲在外婆太身后,玩起了“老鹰抓小鸡”游戏,外公太扮演“老鹰”,外婆太扮演“鸡妈妈”,而外公则是那只“小鸡”。外公一边哭,一边抓着外婆太的衣角。外婆太总会护着外公,对外公太说:“算了,算了,小孩子犯错很正常,没必要打他,教育一下,让他长记性就行了。”
外婆太没有念过书,她只有在小时候接弟弟妹妹放学时,会经过学校,跟着认几个字。外婆太思想很前卫,她知道,一个人的力气是会耗尽的,但知识、思想永远都能存留在脑子里。只有知识才能够改变命运。她和外公太辛苦赚钱,把六个孩子都送去上学。他们都很争气,靠着知识找到了好工作。
二
小时候回外婆家,我总喜欢去找外婆太。她住的宅子附近有一大片田,到了晚上,她会拿把仙人椅,坐在田边仰头看月亮。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去“打扰”她赏月,我好奇地问外婆太:“夜晚的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呀?除了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和一个大月亮以外,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外婆太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说:“宝贝有没有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其实是嫦娥死后,飞到了月亮国。每个人死了,都会去到月亮国。”我说:“月亮国什么都没有,去那里不会孤单吗?”外婆太摸摸我的头说:“当然不会,嫦娥去到月亮国,有她喜欢的小兔子陪着。而我们去到月亮国,自然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陪着。我小时候经历过一场战争,有些农军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我看见他们晚上都飞回了月亮国,月亮国里有他们的战友,还有一些去世的家人,他们都在月亮国团聚了。”我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
外婆太在这片田里种了许多蔬菜,在城里长大的我对这些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外婆太看见我两眼发光,于是让我体验拔胡萝卜的新鲜感。我踏上窄窄的泥巴路,两只脚颤抖着交替往前走,双手张开平衡着身子,我害怕极了,怕一不小心掉到泥巴里,变成童谣里的泥娃娃,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赔着一万个小心走到地垄边,蹲下身子,看到一根大胡萝卜露出半截屁股,撑着把绿伞,这滑稽的样子让我噗嗤一笑,下面一定埋藏着大宝藏。我想起小兔子拔胡萝卜的故事,觉得胡萝卜一定特别难拔,要好多小兔子才能拔出来,于是我把表妹也喊了来。两只手用力地拽着胡萝卜叶子根部,表妹抱住我的腰,我们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俩都摔到了地垄上,手里还攥着刚刚拔下来的胡萝卜。把抓着胡萝卜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惊喜地看见两个圆滚滚连在一起的胡萝卜,是双胞胎!我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睁得滴溜圆。我和表妹相视一笑,继续铆足劲拔。动作越来越麻利,甚至可以一只手抓住一根胡萝卜的“脑袋”,另一只手继续提着另一根胡萝卜,一起向上把它们从土里生生拽出来。很快,田里大大小小的胡萝卜被我们扫荡完毕,像遭遇了一场龙卷风。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准备踏出这片田,但总感觉步子变得笨重起来。低头一看,整条裤子被泥巴军包围了,再看看我的手上、衣服上全是泥巴。难不成我真的变成童谣里的泥娃娃了?“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那我岂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慌了,泪珠就像没有拧紧的水龙头,哗啦啦直往下流,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外婆太看见我嚎啕大哭,赶紧把我从田里抱出来,“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我用力把满是泪水的眼睛睁开,喉咙像是被一颗石子堵住了。外婆太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眼睛里透出一丝神秘,笑眯眯地说:“好宝,别哭了,外婆太唱山歌给你听!”山歌?我只在音乐课上的教室音箱中听到过。于是,我赶紧用衣袖抹干眼泪,把鼻子上垂挂着的一串晶莹剔透的挂坠用力吸回鼻腔里。我期待地望向外婆太,她见我不哭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山歌。她望向对面高大而挺拔的山,阳光打在身上,她被一层又一层的霞光包裹着,感觉与她面向的天空融为一体了。在沧桑却不失优雅的歌声中,愈发增添了神圣的气息。具体歌词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时还小,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或许以为还能有很多机会听到外婆太唱山歌……
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注意到时间爷爷莅临世间,他带走了我的童年,让我的身体外形发生巨大的变化,也让我的心灵变得匮乏。我拥有了一部属于自己的智能手机。不得不承认,这对我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周末一回家,一定要先拿出来划几下。过年回到外婆太的家,也不例外。外婆太见我回来了,欣慰地看着我:“又长高了啊!”而我只是给她回了个淡淡的微笑,便掏出手机开始看起了视频里“别人家的外婆太”。我看得正起劲,突然感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看向我,我知道是来自外婆太的。我不知道与她聊什么好,话题聊来聊去无非就是“怎么又长高了?”“学习压力大不大呀?”“跟同学处得好不好?”等琐碎事。每天爸爸妈妈也都是问我这些,好像人生就是模式化的复制加粘贴,无聊至极。而手机上的视频能窥探到别人美丽且鲜活有趣的生活,给我一种精神慰藉的错觉。于是我假装没有看到那道炽热的目光,继续埋头啃着所谓的“电子精神食粮”。
这样的时刻在我身上并没有发生太多次,因为很快我便失去了与外婆太说话的机会。一年春节前,外婆太病倒在床。妈妈和我说,外婆太很想很想见到我,她说我是她最喜欢的曾孙女。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涌上心头,也许是懊悔,也许是对自己的埋怨,但我想更多的应该是感动吧。过年回到老家,一进外婆太的家门,我就像小时候一样边喊着“外婆太”边跑进她的房间。但是这次外婆太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回应我,她只是躺在床上,从厚厚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把我叫去床边。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问我,“怎么又长高了?”我想我也许是遗传了外婆太的基因吧!听妈妈说,以前外婆太是真正的城里小姐,每天梳妆打扮得非常整洁,年轻时长得又高又漂亮。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像以前一样。那年我刚好剪了和外婆太同款的发型,于是她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剪头发啦?真有几分像我当年的模样!”我也哈哈大笑,问她:“好不好看?”她轻柔地看着我,却没有接话,眼神从原来的轻柔、慈祥变成了不舍和留恋。我的手被她攥得越来越紧了,她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想把我的模样刻进脑子里。我也望着她,她那一刻的眼神如此触动人心,挥之不去。我们就这样彼此望着,眼神的交流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
在我的印象中,外婆太是一位非常有活力的老人。春节后,有一天,爸爸像往常一样来接我放学,在路上他告诉了我外婆太逝世的消息。我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我慢慢镇定下来,我对死亡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不再像六岁那年奶奶逝世时一样,哭着喊着让爸爸妈妈给奶奶打电话,说奶奶在另一个地方肯定也有电话号码的,我一定要记住她的号码,每天给她打电话!我打开窗户,站在房间的窗台前,一首悠扬而婉转的乐曲从印第安笛中传出,那是献给外婆太的音乐。一曲结束,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好像离我如此近,月亮上似乎映着外婆太的慈祥脸庞,我想伸手轻轻抚摸,外婆太却消失了。这时,温柔的月光透过防蚊纱窗洒向我的双手,就像外婆太一样,紧紧地攥着我柔弱的手。
时间爷爷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思念,晚上带着我飞回了外婆太家,进门后看到外婆太像是进入了梦乡。她神情安详,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乌黑头发夹杂着缕缕银丝,如同月光散发出的皎洁微光。屋内有许多穿着袈裟的和尚,双目微闭,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敲着木鱼,嘴里念着经文。时间爷爷原地转了三圈,把手里的魔杖一挥,周围瞬间变了样,原来的和尚消失了,变成了许多身穿素衣的男男女女,我认出了其中一位是外公。我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但他居然没有丝毫反应。外婆太躺进了一个长方体的盒子里,四位身穿素衣的壮汉把盒子抬起,他们从我身旁穿过,踏出大门。后面跟着六名鼓手和四名唢呐手,锣鼓、唢呐上挂着白色流苏穗子。唢呐声与锣鼓声惊天动地,他们走上了西边那条窄窄的、布满碎石的小路。我忽然想起,外婆太年轻时就是从这条窄路来到这个家的,那时她穿着喜庆的红衣服(这都是外婆太以前亲口告诉我的)。如今,外婆太也是从这条窄路离开人世的。不,她并没有离开我们,只是回到属于她的月亮国。
我哭出了声,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哭声里。时间爷爷把我拉住,一只脚用力地踩在小路上,我感觉天旋地转,害怕得闭上了双眼。当我再次有知觉时,才发现躺在了床上,隐隐约约有一束亮光照向我。我睁开眼,居然看到许久未见的奶奶坐在我的书桌旁,在她的一侧坐着外婆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场景只有在书上或者电影中才会出现。我试探着喊道:“奶奶?外婆太?”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对我慈祥地微笑和点头。我既紧张又兴奋,但更多的是安心。我知道她们一定会像以前在老家一样,陪着我入睡。于是我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受到那束打在身上的亮光正在慢慢消失,我害怕极了,猛地睁开眼。看见奶奶和外婆太一起向窗户外面走去,当我正担心她们会踩空时,窗户外居然出现了一条像用月光铺成的晶莹剔透的通往宫殿的小路。她们踏上一层又一层的阶梯,步伐变得越来越轻快。到最后几层阶梯时,她们再次朝我微笑,便消失在月亮宫殿中……
第二天醒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昨晚梦到的一切。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手无意间碰到了枕头,湿湿的,不知是我的泪水还是月光融化成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