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不养花了,种菜吧

日期:12-27
字号:
版面:第A06版:宝安文学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燕霞

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摄影家协会会员。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报刊。

闲时,我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在三米长的阳台上,从外边向内退进两块方砖,砌了一个L形的花坛。贵的、贱的,好养的、不好养的,我都养过,品种不下百种。一开始养,就习惯拍摄记录,发到朋友圈的九宫格,常拼出一个花蕾到一朵花开的全过程。获得诸多赞美后,越发收敛不住向外炫耀的虚荣,久而久之,营造出我特别会养花的假象。

其实我养花,并没有像乔丹投篮那么得心应手。满庭花开不过是新近种植的效果。只有L形花坛数得清,它的身躯里到底埋葬着多少残枝败叶。

春日午后,好友送给我一包小白菜种籽:“别祸害那些花儿了,种些有用的吧。”我并不同意种花无用的说法,但好奇同样的人、同样的土壤和环境,种菜与种花到底哪个成活率更高?我当即接受了挑战。

撒小白菜种籽,最把握不好轻重,指缝稍一张开,也就二号字句号那么点大的种籽,成堆往土里漏,我不得不用筷子将它们拨开,拨出可供呼吸的间隙。待密密麻麻的菜秧齐刷刷冒出来,还是让人犯了密集恐惧症。

这菜长得那叫快啊,几场春雨,蹭蹭蹭往上蹿,一掐,便渗出菜汁儿来。这样的嫩芽,还不足以当做菜,得再长两周才好食用。但只要住校的儿子一回家,我立马从“自留地”里把它们连根拔起,毫不怜惜。

自家种的菜,既不施化肥又不打农药,不像外头买的,老担心农药超标,泡水半小时嫌不够,还得一片一片反复搓洗叶子。自己种的菜,只需过两遍清水,冲洗掉泥沙即可,不仅大大缩短了做饭的时间,吃起来还特别放心。烧一道清香爽脆的小白菜煎蛋汤,除了盐,什么都不必加,便可以让儿子吃得一脸满足,连声惊叹原生态食材的绝妙。

平常我懒得做饭,未及吃掉的青菜,大部分喂了虫和鸟。把自己吃得周身浅绿的蚜虫,长期躲在菜叶背面,按老祖宗传下来的生存之道,繁衍了两亿八千万年。它们从不缺天敌,无论怎么躲藏,照样被蟹蛛、瓢虫以及眼力贼尖的飞鸟们发现。我隔着玻璃窗,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片菜叶上东躲西闪的蚜虫,被一只白头鹎连菜带肉,洗劫殆尽。

一场力量悬殊的厮杀结束,我这暂且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发现根本没有资格替进化亿万年的蚜虫感到悲哀。

龙舟雨那阵,被啄得光秃秃的青菜根又长出新叶。等它们长到一定“月数”,就从根茎中心抽出菜薹,开出“油菜花”。一年四季地开,算是弥补了养花时花不常开的缺憾。

青菜结的果荚和菜籽,长得也跟油菜一模一样。果荚成熟后会炸裂,自动播种繁衍。过段日子,老菜根周围又长出一片青菜苗。我每年会收集储存一些种籽,装进一个小小的饼干盒子里,择日再种。不过,我总是把那盒子放在僻静处,然后再也想不起来。有次挪动东西时发现,种籽已发霉,灰扑扑的。想起卖种籽的人说种籽跟食物一样,也会过期,既然发霉的食物不能吃,发霉的种子自然功能丧失,干脆把它们全撒进土里当肥料。没想到几天过后,种籽发芽了,密不透风的嫩芽。

后来,我真的有了一块小小的菜地,在寸土寸金的深圳南山区。初春至夏末,菜园子最具观赏性。紫的茄子、绿的丝瓜、红的番茄、黄的芭蕉、长的豇豆、圆的木瓜、尖的秋葵、扁的荷兰豆……首次走进菜园的人,会出现短暂空间交错感,以为自己走在乡村郊野。

这一片,起初是围墙之外的“荒地”,小区有老人闲来无事,在周边开“荒”种地。为方便灌溉,开荒人挖坑蓄水、积攒农家肥。坑里蚊虫滋生,积水黑臭熏天,靠近围墙的楼栋住户深受其害,成天向物业和社区投诉。

既然居民们离不开田地,那干脆为他们规划一片菜园。社区改造了广深高速和南坪快速二期交界处一狭长地段,开辟出一百二十块菜地,每块种植面积为六平方米。社区还绘制出文化墙,定制了十个两米高的工具箱,配备崭新的锄头、铁铲,安装了太阳能灭蚊设施、自来水管。加上园林公司提供有机肥、技术指导等诸多利好,慢慢将开荒的老人们吸引了过来。他们拿着身份证到社区居委会申请,每个申请人可以无偿使用菜地两年,期满即由下一批申请人接手,轮流“坐庄”。从此,再也没人翻墙到院外开荒造田。

我也赶去社区抽签,抽到了一块向阳的好地,当起了“地主”。三月,我掘开第一锄土,种下一株玉米苗,完成“开种”仪式。从此,一年四季都不缺有机蔬菜。可惜儿子在外求学,没机会回家吃饭,我图方便,常年吃食堂,空有一地蔬菜却没有烹饪的动力。但放心,地里的菜不会白长。我乐意邀请朋友们到我的菜地摘菜。

摘了满满一袋豇豆、辣椒、麦菜、红薯叶的红红非常不解地问我:“你又不做饭,种菜来干啥?只拍一下抖音?”

“我没下载抖音!”面对满腹疑虑的红红,我也问自己:“是哈,到底种来干啥?”

在雷姐的帮助下,我的菜地该出苗的出苗,该爬藤的爬藤,该开花的开花。若两周没去,会发现各家各户已经给豇豆、四季豆、冬瓜、丝瓜搭满了颇具艺术感的棚架。棚架多使用竹竿,少数用木条,无论哪种材质,或斜角交叉筑起一道篱笆,或横竖分明支撑一方小小天地,蝴蝶、蜜蜂、麻雀飞舞其间。我挤在藤蔓下,跟蚂蚁和瓢虫聊着短促而平凡的人生,心里竟乐开了花。

我喜欢看麦菜长成莴笋,看豆荚藤和茄子树开满白色和紫色的小花。如果发现藿香、紫苏或薄荷,我一定会掐下几片嗅着、揉着,或浓郁或清凉的气息扑鼻而来,精神立刻为之一振,鼻炎随即好了大半。对着电脑码字感到疲倦时,我就到菜地除除草、浇浇水,趁机舒展一下久坐之后咔咔作响的筋骨。被各色蔬菜包围着,心不慌,情不扰,整个人像闻了薄荷那样神清气爽,思路顿时打开。

就把这意外收获,算作我种菜的目的吧。

冬季的菜地里,雷姐种了麦菜、香菜、蒜苗、茼蒿和豌豆。周末,约了小媛和小童来摘菜,刚长到十来公分高的香菜齐刷刷站起来迎接她们。小媛伸出手轻轻抚摸,如同母亲抚摸孩子稚嫩的脸颊。这一场肌肤之亲,直接导致她一棵香菜也没舍得拔。

一进园子,小媛就发现每家蔬菜品种的地域之别。站在木栅栏边,她非常肯定:“这块一定是东北人的地,种的全是咱们东北那边的菜。”她绕着栅栏转圈,指着地里的菜苗,说出它们的东北名字:“那是臭菜,这是婆婆丁。”她说臭菜不臭,仔细嚼是香的,带着一点点辣,在东北都是生吃,蘸酱菜的一种。

我对婆婆丁比较疑惑。小媛说婆婆丁就是蒲公英,也可以蘸酱吃。而我印象中的蒲公英,是顶着一团毛茸茸米色花球,吹一口气种子四处飘散,风姿卓越的样子。当App将婆婆丁识别为蒲公英后,我一度怀疑图像识别错误,差点删了刚下载不久的辨识软件。结果是自己忽略了花球之下叶子的长相,不知那绿叶是否衬托得心有不甘。

我奇怪东北人地里的葱怎么刚冒芽就比我家的粗壮,湖南人小童说人家那是东北大葱。对啊,咱们四川人种的是小香葱,地里长着辣椒、红油菜薹、冬寒菜,还有搭配红油抄手和脆臊面的经典青菜——豌豆尖。湖南人的地里同样少不了辣椒,他们把辣椒剁碎了码在鱼头上清蒸,做出湘菜里有名的剁椒鱼头。广东人喜欢种菜心、枸杞叶和凉瓜,地里还种着芥菜的,让人一眼看出种菜人对电白水东芥菜的偏好。

不同地方的人种不一样的蔬菜,同样的蔬菜又有不同的叫法,北方的苦瓜,南方人叫凉瓜;南方的青瓜,在北方叫黄瓜;湖南的辣子,在四川叫海椒……在菜地里走一趟,留心一瞅,南北饮食文化的差异,都融合在这小小的园子里。

采摘时节,菜篮子里装进五湖四海,展示着天南地北的生活习惯。这些蔬菜又将以菜籽油、花生油或葵瓜子油烹饪,加或不加辣椒、花椒、紫苏、藿香作配料,或白灼或凉拌或清炒,从厨房里飘出滞留在嗅觉与味觉记忆里的家乡味道。

当青菜抽出菜薹,结出细细的豆荚,种子由青变褐时,我一眼望见将来的收获。我感受到细微生命的蓬勃生机和万物生长的喜悦,而与友人分享这份喜悦,大约就是这座很难慢下来的城市里,最稀缺、最纯粹的时光。我愿意长久停留在这样的时光里,一步步迈向秋实与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