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江波
姥姥一生的经历是复杂多变的,有幸福而悲壮的婚姻,有悲欢离合的家庭,有惊心动魄的爱恨情仇,有撕心裂肺的生死诀别,有历尽艰辛的苦难人生。
——题记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姥姥时常眼含泪花,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镶在镜框里的那张革命烈士家属光荣证,害怕手重一点就碰疼它,一不留神会弄丢它,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并小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好奇地问姥姥,那也不是相片,你怎么跟张图说话?
我话刚一出口,不知触动了姥姥哪根敏感神经,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竟然哭声骇人,泪如泉涌。
妈妈见状慌张地抱起我,嗔怪地用手拍打我,一遍遍告诉我,再不许这样问姥姥,一定要记住了。
姥姥忧伤的目光里,刻着一张装在她心里、凝固在她眼神儿中的一个人的影像。
这张影像,随着岁月的交替更迭,在我眼里被逐渐清晰放大——他就是我的姥爷边国珍。
从我儿时姥姥悲咽的讲述中,我知晓了姥爷边国珍悲壮的抗战历程。幼小的我,当时并不知道抗联是怎样一回事儿,更不知道故事里的这位姥爷是怎样一个人……一种神圣而又神秘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伴随我长大。
随着我逐渐长大,姥姥故事里的那个姥爷形象逐渐清晰放大。
姥爷原名边国珍(后因党的地下工作需要,曾经有过化名,家人并不知晓),1901年出生在望奎县先锋镇坤四村边中屯,当时称得上富庶的一个农民家庭。姥爷的爷爷带着儿女来东北垦荒种地,靠着勤劳肯吃苦,(姥爷记事时家里已经有一千五百多亩耕地),盖上了四十多间房子、建起了围墙院套,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在十里八村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姥爷自幼聪慧好学勤奋上进,处处显出与众不同。老辈们看出他会有出息,把光宗耀祖、壮大家业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孜孜以求,不负众望,一路学业优秀,以优异成绩考入北平清华大学。
进入大学后,书读得越来越多,懂得的道理也越来越多,眼界和心胸豁然开朗。学校离家更远,与家里的联系也少了。他再不是一心只为求学读书、光宗耀祖的小家思想,知识让他增长了才学,才学让他开阔了视野,视野让他博大了胸襟,胸襟让他懂得了报国。
国家危亡、民族危难、外敌侵略、同胞受辱,一件件、一桩桩触目惊心的严酷事实,让这个以往只知小家兴衰、不懂国家安危的农村青年觉醒了、愤怒了、热血沸腾着。他勇敢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毅然决然地弃笔从戎。
革命先辈于天放是姥爷的校友,更是姥爷走向革命道路的领路人。在党组织的安排下,姥爷追随于天放回到已经被日寇铁蹄践踏的东北大地。
记忆中家乡的美丽,好像一瞬间由漂亮的少女变成了黄脸婆,往昔的蓝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尘,河水不再清澈,白云也不是原来那样舒展轻盈。
面对家乡景象的骤然变化,姥爷的一张脸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姥爷抗日的决心,更加坚定不移。一年仲秋时节,北方天气已经转凉。他和于天放带领抗日游击队,经老家望奎进绥棱东山打游击。由于日本人封锁严密,他们被困在高粱地里脱不了身。眼看庄稼就要收割,游击队很快就会失去藏身之处;而且随着天气转冷即将入冬,战士们还缺衣少粮;游击队要突围,必须渡过横在前面宽广的通肯河,而过河却没有船只。解决这些困难需要有当地人的帮助才行,并且需要大量资金做保障。
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这是秋天东北天气的真实写照。战友们还穿着单薄的夏装,夜里只好三五个人靠在一起边警戒边用体温互相取暖。肚子里吃的虽然是灌满浆的高粱粒,但时间长了肚子又胀又痛,长时间吃不到食盐和熟饭,战士们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姥爷和战友们坚强地蛰伏着,等待时机。
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势越发严峻。经过再三思量,姥爷决定殊死一搏,回家求援。在得到于天放同意后,姥爷趁夜深人静时摸回家里,与主事的长辈说明抗日救国的道理,讲清了几十位战友困在高粱地里的处境。他激动地说:“如果不抓紧突围,等庄稼一收,我们必将暴露无遗,日本鬼子抓我们如同探囊取物。我已经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你们应该支持我;支持我就是支持党,就是支持抗日。”
家乡已是日统区,乡亲们受尽了屈辱。老辈们看准了这个后生选择的路不会错,全家上下很快达成共识,各领任务分头行动。姥爷的父亲负责秘密筹集军需物资,姥爷的弟弟是这个家里的管家,千方百计以做生意为由租借船只。
姥爷在北平读书参加革命入党后不久,家里发来电报,让姥爷回家成亲。犹豫不决的姥爷,把此事向组织上作了汇报。组织上高瞻远瞩,为了让他将来更好地开展工作,决定让他回家成亲,继承家业来掩护身份。姥爷的婚姻虽然是组织上安排的,新娘却是家里托媒人百里挑一的。作为大家闺秀的姥姥,贤淑端庄、知书达理,从外县嫁过来本想和姥爷共同打理这份富庶的家业,好好过日子,哪知姥爷的心思并不在家里。他们的婚事不但让姥姥饱受委屈,就连他弟弟妹妹们也不理解。姥爷的弟弟是个经营家业的好手,不但管理大量耕地春种秋收,还买了十多辆大马车搞运输挣钱。他看着哥哥整天不管家事,当时不明就里,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大哥不务正业,靠他振兴家业,恐怕家都要败在他手里。
不曾想,这句话被他弟弟不幸言中。当然,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这时,姥爷已经和姥姥成婚生子。姥姥为了支持丈夫,主动带领家里的女眷白天开大火房蒸馒头、包包子、做猪肉炖粉条。做好饭菜趁着天黑,让女眷乔装打扮绕过日军和伪军,送给高粱地里饥肠辘辘的战士们,姥姥迈着半裹着的小脚也参与其中,不亦乐乎。
一切都在秘密地进行着。十余天后,物资、粮食准备齐了;因为船只不足,战士们只能分组陆续过河。为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稳定军心,博学的姥爷镇定而风趣地在岸上给大家讲《三国演义》中“草船借箭”“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等章节,让大家听着故事缓解紧张的情绪,轻松过河。
春去秋来,随着一次次与日寇的大小战事,部队东征西战,姥爷的家自然而然地成了部队补给和歇脚的据点。因为抗日游击队经常往来家中,姥爷的弟弟心思缜密,为防不测,带领家里男丁偷偷地挖了一个地窖,用于大哥他们回来时秘密藏身并在紧要关头可以逃脱。每次游击队来到家里,家人都能熟练地随时腾出住处给战士们休息,并做好必需的物资准备。这时,我大舅已经能娴熟地给战士们理发,去集市买回布匹、袜子等日常用品。姥姥和妯娌、小姑子们则经常给战士们缝补衣服、添置换季衣被。
姥爷家作为中转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特殊的角色。时间长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之日本人的高压政策,一些胆小怕事之人伺机邀功请赏。当地“百户长”(日本军方为了严格控制百姓,采取每百户人家为一组,由日本人选择他们信得过的人担任的管理职务)隐约知道姥爷参加抗日并时常潜回家中,便悄悄地盯梢。一次,于天放和姥爷带人回家休整。得知姥爷又带抗联回家的消息后,“百户长”便向日本人告发。日本人疯狗般穷凶极恶地向姥爷家扑来,很快就把姥爷家围了个水泄不通。整个队伍逃脱已不可能,躲避只能应付一时,还会连累更多人,甚至全屯百姓。危急时刻,姥爷没容于天放同意,让家人把于天放和战友们带入地窖。面对战友和亲人的泪眼,姥爷头也没回,毅然挺身而出,将自己交给了日本人,战友们则得以乘机转移。
那天云层很低,像一大块锅底压下来,直压到屋顶树梢上,闪电劈啪地打出一道道弧光,在提醒苦难的百姓赶快躲开,上天好把锅底化作山砸下来,砸烂这帮侵略者,救出姥爷。
这场大雨如同几十年积攒到一起的一样,山洪般倾泻着、咆哮着……此时姥姥眼里没有一滴泪,而是目光专注而坚定地迎着姥爷的目光,唯恐姥爷这一去就忘了她,也强迫自己一定要把这个人装在心里,记在脑海里,姥姥己感触到他们今生不会再见,此刻将成永别。
“国破山河在,誓死驱日寇;家国两爱不能全,壮士一去不复还。”这是姥爷临别时留给姥姥的唯一一段情话。在望奎的日伪监狱里,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姥爷为保全战友和组织宁死不屈。日本人黔驴技穷,最后把他押解到哈尔滨的日伪时期的尚号监狱杀害。
姥爷牺牲时年仅43岁,是1944年夏天,距日本侵略者投降只差一年时间。
日本鬼子抓走姥爷后,这个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家破败了。二舅被日本鬼子装进麻袋里摔打拷问,还未成年的他,哪受得了这番折磨,被吓得精神失常了;几个老辈人被抓去后经受不了酷刑摧残,回到家就咽气了。其余家人都四散奔逃寻求活路了。姥姥带着三个儿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妈妈,历尽千辛万苦逃回邻县的娘家。面对当时的境况,害怕连累亲人,娘儿几个只能寄居在老屯一个场院马架子里艰难度日。两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舅舅去给地主家当长工,老舅年纪太小,就去给地主家养猪。姥姥带着妈妈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只能靠乞讨维生。
这样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姥姥横下一条心,不管多苦多难也要把自己和这个心爱的、干大事的人生的孩子抚养长大。
一天,姥姥要饭来到一户山东汉子的家门口。这位善良的汉子了解到姥姥的情况后又敬仰又同情,敬其人,更敬其身后人。他收留了姥姥和妈妈。这位山东汉子对我妈妈视如己出,还陆续给三个舅舅娶妻成家。新中国成立后,时任黑龙江省副省长的于天放一直牵挂着老同学、老战友的遗孤,通过多方打听,终于得知姥姥一家人的下落,专程前来看望。见到姥爷昔日的校友、战友,姥姥泪流满面。她接过于天放送来的革命烈士家属光荣证,看着上面边国珍的名字,久久凝视。却再也见不到丈夫的音容笑貌。
“你在哪里呀?你真的一去不复还了吗?”姥姥哽咽地自语道。
于天放握紧姥姥的手,激动地说:“国珍虽然败了小家,可是他和战友们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们国家啊!他已经载入共和国的史册里,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我的老同学、老战友一直和我并肩战斗在一起。”
姥爷身葬何处,后人无处寻觅,更无处祭奠他的英灵。然而,“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无数革命先烈像姥爷一样牺牲了,他们没有墓地,纪念碑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却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
姥爷的身影一直留在姥姥的眼睛里,一刻也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