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遍,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仰起小脸,天真地问米朵:“姐姐,老爷爷呢?老爷爷去哪儿了?”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母亲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远去,又落回空荡荡的屋子,眼圈悄悄红了。她知道,那个会对着孩子笑得满脸皱纹的老头子,是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遍地清冷的月光,和孩子们记忆里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6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世界忽然寂静得令人不安。她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枯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半天都不动一下。她的体重明显减轻了,形容枯槁,与往日的精神矍铄,大相径庭。我和两个妹妹轮番照顾她。我跟母亲打对脚睡:我把母亲的脚抱在怀里,她把我的脚搂在胸口。娘儿俩在寂静中回忆,想着想着,两个人都是一脸热泪。
父亲去世大半年了,我们尽量回避与他有关的事情和物件。房间里与父亲有关的物品,也几乎被我们清理出去了。但父亲的那部旧手机,还是被母亲细心地收在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里,隔上一段时间,还要给它充充电。有时候,手机幽幽亮起,那充电线就像一根脐带,连着阴阳两界的沉默。
然而,父亲的那个手机号码,成了我们全家心照不宣的禁区,谁也没有勇气去触碰。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小妹随口提起:“不知道我爸那号码……停了没有?”母亲低着头,手里摘着菜,很轻很轻的声音:“我打过几次……不通了。”空气骤然凝固。我和妹妹几乎同时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前一片模糊。那串熟悉的数字,曾经连接着千里之外的牵挂与叮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忙音,宣告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逝去。
7
今年父亲节那天,我带着孙子孙女逛商场。路过男装区,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我看中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是父亲会喜欢的款式。我摸了摸布料,柔软厚实,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往年暑假回乡,总不忘为父亲挑上几件新衣裳,看他试穿时佯装埋怨“又乱花钱”,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那份期待,那份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指尖滑过面料的瞬间,心猛地一揪,那熟悉的、带着期待的暖流瞬间冻结。父亲是真的走了。这满架的衣裳,再精心挑选,又该给谁穿呢?父亲,试衣镜中我两鬓的霜,原是您坟头未化的雪。
“爷爷,你快看——鸽子!”童嚷破空而来。
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起,在广场的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孩子们举着小手,雀跃着追逐、喂食,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叮叮咚咚地敲打在我沉寂的心湖上。他们小小的身影奔跑着,充满鲜活的生命力,那是我血脉延续的暖流。在这本该属于父亲的节日里,悲伤如同广场中央那面沉静的湖水,深不见底。而孩子们毫无阴霾的笑声,却像投入湖心的一颗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我蹲下身,接住向我飞扑过来的孙子,将他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他咯咯地笑着,小脸蛋蹭着我的脖子。
原来,生命就是这样一场无声的接力。父亲留给我的背影,已融入天际线,沉入黄土,化作故乡山梁上永恒的一部分。而我,正牵起孩子们柔软的小手,笨拙地,学着父亲当年的模样,努力挺直脊梁,在这遍布月光与风雪的人世间,一步步走下去。思念如同头顶盘旋的白鸽,在永恒地盘旋;而慰藉,则是掌心紧握的温热小手,和孩子们瞳仁里那清澈的阳光。它们提醒我,爱从未消逝,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更坚韧的模样,在血脉里奔流不息,在时光的缝隙里低语,如同那遍地无声的月光,照着生者前行的路,也覆盖着逝者永恒的眠床。
我立在阳台,南方的湿气裹上身,黏腻腻的,心思早已挣脱了这闷笼,一路向北,再向北。给父亲冲了一杯咖啡,浓黑似墨,在杯底旋着涡,一股子沉实的苦气漾开了,竟成了这高楼林立的逼仄里,唯一带着土腥气的念想。月华漫漶下来,冷浸浸的,映得手里那杯黑水,也浮起一层薄薄的银晕。瓷杯不小心磕到石栏上,脆生生一声轻响。那深沉的苦液,便默默承接住天上洒落的清光。爸——我心头唤了一声,这便是你咂摸了一世的滋味罢。这无声的月光,多像父亲最后递过来的那一眼——绵长、寂静,一生风雪的目光,在寒夜里慢慢结成了冰,冰面上,映着一点清冷的、亘古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