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地挪向下午两点。就在秒针即将叩响整点前,父亲忽然抬起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和急迫,哑声问我:“米朵跟宸泽乖着没有?你妈打电话来了没有?我嘴里吃啥都没味,就想喝点咖啡……”他浑浊的眼睛里,竟燃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希冀的光。母亲每日的视频电话,和他念念不忘的咖啡,竟成了他混乱世界里仅存的、固执的坐标。
咖啡,是父亲晚年唯一的奢侈念想。他抽了一辈子的廉价烟,女儿女婿孝敬的好烟,他总舍不得抽,藏进一个空瘪的“兰州”烟盒里,半截半截地抽。病中难受,烟硬是给戒了,唯独对咖啡,他毫不掩饰渴望。母亲让我捎了六包咖啡去医院,父亲最终只喝了一包。那点未竟的苦涩渴望,成了哽在我喉头永远的刺。
在病房守护了十四天后,父亲的情况一天天好转。主治医生查房时,脸上带着宽慰:“指标还好,再观察两天,下周一估计能出院。”这话像一道刺破阴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重。
“妈!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是一声带着哽咽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唉,遭罪呢!快叫人好起来,前几天我把床单都洗了,你媳妇把过年菜都买回来了,就盼着你爸出院呢,今年涛涛一家三口也要回来,咱一大家人和和美美过个年!再照个全家福!”
挂了电话,巨大的轻松感让我饥肠辘辘。大妹和妹夫陪我拐进医院隔壁的福园巷子,钻进一家面馆。滚烫的辣油浇在宽面上,嗞嗞作响,香气扑鼻。我埋头大口吃着,仿佛要将这些天积压的焦虑和疲惫都吞咽下去。大妹看着我笑:“哥,你吃慢些,看你吃得这么香,我不饿都饿了。”我抹了把嘴,叹气道:“爸住院这半个月,我心里就像压着块石头,没有一顿饭能让人吃得踏实。听医生说爸的病不要紧了,哥的胃口也开了!”那碗面,吃得酣畅淋漓,仿佛苦尽甘来。
然而,命运就在那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成了我们心中一道永远无法结痂、时刻都在渗血的伤疤。约莫十一点,我还在房间整理父亲出院的衣物,手机像催命符般炸响。小妹带着哭腔尖叫:“哥!快……快跟我姐都来!爸不行了!医生正在抢救!”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我们跌跌撞撞冲进病房时,抢救刚结束。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口鼻插着管子,脸上是冰冷的青灰色,嘴巴微张,仿佛还有未说完的话,凝固在喉咙里。
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摇头说,强心针已经打上了,要回礼泉的话,还来得及,赶紧叫车!
“不可能!下午还好好的!不是都说能出院了吗?!”大妹双眼赤红,猛地扑向医生,声嘶力竭地质问、哭喊。大妹夫慌忙上前拉扯,场面一片混乱。小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我站在病床前,一边是父亲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边是妹妹们崩溃的哭喊、妹夫们拉住她们的安慰,以及医生的解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紧到无法呼吸。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变得刺目眩晕,我身体晃了晃,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希望与绝望的转换如此猝不及防,像一个残忍的玩笑。一个本已触摸到出院门槛的人,竟在亲人刚刚卸下重负、满怀希望的深夜里,被死神如此轻易地、毫无征兆地掳走。这巨大的落差给亲人带来的不仅是悲痛,更是错愕、不甘和愤怒,如同在心上硬生生剜走一块还带着体温的肉。
那天晚上,父亲真的离开了时间、记忆以及我们,他就像一块停摆的旧钟表,永远地停了下来。
前年,我的岳父去世;去年我的姑妈走了;今年父亲又撒手人寰。以前,我总觉得死亡是很抽象的,离我很遥远,等到亲人们相继过世了,才开始直面这些东西。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父母是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以前父亲在,我感觉自己再老,也是回家有父亲的人,天塌下来还有一座山给我撑着,而今没有了。
父亲真要走了,我才感觉天要塌了。
4
父亲被接回老屋时,差不多午夜时分了。
“咋搞的嘛,不是说礼拜一就能出院么?”母亲见我们的第一面,眼神闷闷的,却异常冷静。
我们都以为母亲会哭,结果没有,她一直站在那里。
她越是这样死撑着,越让人不放心。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跟前,哭着:“妈,你心里难受,就哭出声吧!”
母亲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神依旧空洞,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从父亲身上刚换下来的,那件蓝灰色的旧睡衣。
厅堂里已香烟缭绕,烛火摇曳,空气凝滞而沉重。父亲静静地躺在厅堂中央的床板上。他的脸被一大张白纸遮住,身上盖着金红的锦缎寿被。我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揭开白纸,父亲的脸露了出来。他所有的威风都没有了,死亡抹平了他脸上所有的沟壑与表情,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模糊的笑意。这张脸,是如此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那个会因我犯错而厉声呵斥、会因我归家而眼角含笑、会因担心我开车而急切挂断电话的父亲,永远地凝固在了这片冰冷的平静之下。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他冰凉如石的脸颊。他的眉毛依然浓黑,像两把倔强的短剑,斜插入鬓角的白霜里。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严厉如鹰隼、也曾浑浊如枯井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闭着,再也不会因我的归来而亮起,也不会因我的离去而黯淡。父亲啊,您终于卸下一生的疲惫,也带走了我头顶那片遮风挡雨的树叶。
我一脸泪水地站着。那个昨天还跟我走路唠嗑的身影,在我头脑里晃动着,而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闭上眼,父亲的影像在黑暗中沉浮:他穿着藏青色的夹克,佝偻着背,坐在老家门洞的马扎上,花白的头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他对着手机屏幕,笨拙地试图点开视频通话,只为了看看千里之外重孙们的笑脸;他最后一次和母亲送我离家,站在覆满霜雪的道沿上,朝我们挥手,身影凝成两个渺小的标点,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每一次离别,都像是命运的一次预演。
5
次日中午。儿子儿媳飞机刚落地,就领着孙女米朵、孙子宸泽回到了老屋。
宸泽刚刚两岁,还小,不懂得“死亡”为何物。
“我要去看老爷爷!”他从儿媳的怀里挣脱,迈着小腿,摇摇晃晃地跑到床前,仰起小脸,好奇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老爷爷怎么睡在这儿?他怎么不理我了?”孩子的童言无忌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我们努力维持的平静。
我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我的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喉头哽得生疼,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老爷爷他……太累了……要睡很久很久……”说话间,眼眶里蓄积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我慌忙别过脸去,生怕那滚烫的泪滴落在父亲已冰凉的身上。
我的妹妹们本已哭得声嘶力竭,勉强被人搀扶着坐在一旁,此刻听到我和孙子这简单的几句对话,那强压下去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爆发。她们扑倒在父亲的床前,扯开嗓子,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爸——你醒醒啊——看看你娃呀!”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绝望的控诉和无尽的眷恋,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仿佛要将这房梁震塌。妻子、儿媳和妹夫们红着眼眶,再次上前去拉,却怎么也拉不起那瘫软在地、被巨大悲伤彻底击垮的身躯。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哭声吓得一哆嗦,小脸埋进我的颈窝,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孩子的恐惧与亲人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一刻,生的喧哗与死的寂静、童真的懵懂与成人的痛悟,在这遍地月光的冬夜,碰撞出令人心碎的巨大回响。
下葬那天,下了几天的雪突然停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挖掘机的手臂悬在半空,像一只巨大的、僵硬的铁鸟,喙上还沾着新鲜的、潮湿的黄土。关中平原的风呜咽着,掠过新翻开的墓穴边缘。那穴,方方正正,敞着黑黢黢的口,深得能吞下所有的光。
棺木被几根糙麻绳兜住,缓缓地、沉沉地,坠向那片黑暗的深处。它落得那样慢,仿佛大地也屏住了呼吸。金红的棺罩在风中猎猎翻卷,如一团挣扎跳跃的火焰,终究抵不过深坑的吸噬,扑腾几下,便委顿下去,紧贴在冰冷的棺盖上,成了一抹褪色的残阳。
“慢——落——好!”有人哑声喊道,尾音被风绞碎,飘散在空旷的野地。
然后,那钢铁的巨喙动了。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猛地扎进旁边堆积如小丘的黄土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陡然加剧,盖过所有细微的呜咽,像一头苏醒的、饥饿的野兽在咆哮。第一铲土,裹挟着冻硬的土块、枯草的根须、甚至来不及逃走的冬虫,瀑布般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那钢铁的手臂不知疲倦地挥舞、落下,每一次都带回更多的土,更决绝地抛洒。泥土落下的声音,不再是细碎的沙沙声,而是沉闷的、持续的“噗——噗——”声,如同大地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又像无数只手在合力拍打着,要将这人间最后的痕迹彻底抹平。我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那声音细弱,立刻被挖掘机持续的轰鸣和土石落下的钝响,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终于,那巨大的铁喙最后一次落下,挖掘机熄了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消失,世界陷入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茫。只有风还在塬上奔跑,卷起新坟上的几缕浮土,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几只灰褐色的麻雀,不知从哪里飞来,小心翼翼地落在不远处的酸枣树上,歪着小脑袋,瞅着这片刚刚被翻搅过的土地,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冬日惨淡的、无动于衷的天光。
父亲就这样落葬在泥河沟畔,向阳的南坡:左边不远,睡着我的爷爷和奶奶;右边隔着几道舒缓的山梁,是父亲念了一辈子又先他而去的姐姐。远眺九嵕山,莽莽山野,峰峦叠嶂,草木荣枯;礼泉河在脚底下静静地淌着,那被黄土染浑的水流,倒映着塬上坟茔的轮廓,像一条抻开的、泛着土腥气的血脉,把散落的亲人们悄悄系在了一起。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口,转个身,土又喂活了人间春秋。爷爷、奶奶、姑妈和父亲……这些被黄土吞没的骨血,终是在这泥水河畔团聚了。
我跪在父亲的坟前,掬起一捧冻土,低声对着那堆新土说话,告诉他这里向阳,暖和……坟包沉默如大地结痂的疤,一半还露着春种秋收的茬头,一半已覆上永夜的霜。
按老例儿,葬后三天要“打怕怕”。暮色咬人时分,我领着儿子往坟地去。围着坟头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大声地和父亲说话。
“爸——我跟涛涛给你送棉袄来了!”
“爷——你脚冻了就跺跺土!”
跪在坟地烧纸,我们扯开嗓子朝地底下喊,试图用声音和火焰,温暖那深埋地下的至亲。纸钱燃尽,最后一点火星在寒风中挣扎着熄灭了,只余下盘旋上升的青烟和满地蜷曲焦黑的灰烬。
归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山路上。天色向晚,寒风啸叫着掠过耳际,如幽魂呜咽。那风,冰冷如刀,刺透棉衣,刮过裸露的皮肤,逼出一层又一层的粟粒。暮色四合,公墓的水泥路在雪地里泛着幽冷的光,蛇一般蜿蜒,斜斜插向公路,活似写了一半的“回”字。
父亲下葬后的那几天,家里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空寂与哀伤。一天深夜,米朵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哭喊起来,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惊恐地扭动。我慌忙把她抱在怀里,千哄万哄,米朵闭着眼睛,哭得小脸通红,手指颤抖地指向房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老爷爷……在房间里,他朝我笑……”母亲闻声跑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沉默地走到暖阁前,在父亲的遗像前点燃三张黄表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拿起燃烧后尚带火星的纸灰,在米朵头顶轻轻绕了几圈,又用大拇指在孩子额心轻轻按了一下。说来也怪,米朵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抽噎着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只是小眉头还微微蹙着。母亲关掉台灯,昏暗中,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两个娃这次回来,你爸都没见上,可能是你爸稀罕米朵,跟到这儿来了,他想看看娃……”母亲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唉,米朵和宸泽这次回老家,父亲缠绵病榻,竟未能见他最疼爱的重孙辈最后一面,这何尝不是他弥留之际的遗憾?母亲把父亲“送”走的那一夜,米朵果然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天晚上,宸泽好奇地拉着姐姐的手,挨个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