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锋
陕西礼泉人,现居东莞。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经济学硕士,正高级经济师,专栏作家,资深媒体人。于《人民文学》《散文百家》《散文选刊》《红豆》《飞天》等刊发表作品150万字,入选选本40余种。
每一个认真活过的人,
都会在时间里刻下自己的碑文。
——题记
雪不是飘落的,是砸下来的。
2025年1月14日深夜,关中平原的一场雪正以埋葬一切的势头覆盖着人间。父亲像被这沉甸甸的雪生生压垮了脊梁,轰然倒在他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我的世界骤然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得刺眼,白得荒凉,白得如同遍地凝固的月光,冰冷地铺满了此后每一个夜晚。这白茫茫一片,是大地披麻戴孝,为一个凡人,为我的父亲。可真正冻彻骨髓的,从来不是窗外的风雪,而是生命里骤然降临的、无法融化的雪。
1
父亲硬气了一辈子,活脱脱老家后院那棵老槐树——风霜啃透树皮每道裂口,脊梁骨仍虬枝般朝天戳着。可岁月终究是最高明的窃贼,无声无息地,把他魂灵里那点钢火一厘厘抽了去。
2019年,父亲来广东小住。那是暑假第二周,我带他去粤北采风。一路上,他反复问我,考斯特车前头那个人是谁?我答:“陈书记”。隔了两三小时,他又问。夜里躺下,他隔着洗手间玻璃再问:“晚上挨着你坐的,是哪个?”我在里面大声应:“陈书记呀!”
待我出来时,只见他头深深垂着,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膝盖上,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迟疑地伸出手指,嘴唇翕动:“我忘了……记不清了。”话音未落,脸上的神情便彻底坍塌下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茫然地守着。
我的眼泪刷地涌出。那只曾经能把我举过肩头的手臂,如今连记忆都不灵光了。他正逆着时光之河,步履蹒跚地往回走,走向他的童年。后来,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又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冰冷的诊断印证了我的恐惧:阿尔茨海默症初期,再加上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颈动脉狭窄……这些病名就像雪籽,一颗颗砸进我们的生活。
七十岁后,父亲渐渐沉默下去,像一口耗尽了水汽的老井。尤其是近两年,言语更稀,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洞深处的光影交界处,望着街上。车来人往,喧嚣市声,映在他浑浊的眼底,不过是无声流淌的浮光掠影。那身影枯瘦、佝偻,渐渐与我童年记忆里盘坐于墙龛、面目模糊的泥佛重叠起来,蒙着时光的灰尘。
2
2024年暑假,父亲七十八岁生日那天,本该是暖寿的时辰,翁官寨却挂起了惨白的丧幡。他唯一的姐姐——我的姑妈,正在那天出殡。
墓地远在泥河沟畔,天刚下过雨,土路成了烂泥塘。他走得一瘸一拐,一步一挪,每一步都像跋涉在无边的泥淖里。最后,他颓然跌坐在湿冷的泥地上,望着沟边新起的坟茔,喉头滚动,从干瘪的唇间挤出半句破碎的话:“你姑妈太可怜了……”后面的话,被汹涌而出的浑浊泪水彻底给淹没了。
那天晚上,父亲神魂不定,从卧室晃到客厅,突兀地立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仿佛要宣告一件天大的事。他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嗫嚅着:“我姐没了……真的没了?”声音空洞,反复确认着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他毫无顾忌地抱头痛哭。
自那以后,父亲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他的沉默如不断加厚的冰层,沉重地覆盖下来。饭桌上,他常常对着饭碗发怔;夕阳里,他望着门洞外的虚空垂目。更多时候,是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地转述:“你爸说,叫你工作别太累……你爸说,你血糖高,要忌口……”他的声音,就这样被过滤、转译,抵达我耳边的,只剩下干瘪的、失去了所有语调起伏的只言片语。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沉入记忆的深海。
3
我是父亲住进陕西省核工业二一五医院的第二天,去医院照顾他的。一路上,母亲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你爸的耳朵越来越背了,话少,别人说话要重复好几遍,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装清高。”
住院那十四天,竟成了我离开他三十多年来,与父亲朝夕相处最密集的时光。父亲看到我很快乐,话也多了,和我、和隔床陕棉七厂的老吴唠家常,话稠得我都插不进去嘴。
父亲很少说这么久的话。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是否是身体给他的某种提示?难道是一种无声的告别?好好的,想这些干什么,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病房里,他时常被病痛折磨得失禁。那天,已是第三次弄脏衣裤。趾高气扬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在我面前泄下气来,变得木讷温顺、小心翼翼,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枯坐在床沿,头埋得极低。我默默打来温水,拧干毛巾。褪下脏污裤子时,他身体僵硬紧绷,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出些青白。温热的毛巾触碰到他冰凉松弛的皮肤,他猛地瑟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短音,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扭向墙壁。消毒水和衰败体味混合的气息弥漫着,墙上挂钟指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