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斯
即便不读书,现代人也大概率生活在某种流行文化氛围中,塑造这种氛围的可能是书籍、影视作品、综艺节目或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和热梗。
如果要为中国过去半个世纪的大众流行文化寻找坐标,我会把金庸当做起点,刘慈欣作为转折点,转折点之后,我们大概已经失去了共同的故事。诚然,流行文化还在一波一波地更迭,但没有故事再成为所有人的故事。
按照我个人的观察,大概从2015年开始,关于金庸作品的讨论从大众流行文化的中心退场,它逐渐成为一种经典但不再活跃的文化遗产。其中的原因很多,可能有无穷无尽影视化改编带来的过度消耗,可能有武侠题材的退流行,可能有从报刊、书籍到电视台的大众传媒的衰落。
在大众传媒刚刚普及的年代,金庸构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成人童话,它投射了中国人对理想社会的浪漫想象,那里虽然有纷争,但核心仍是善恶有报,只要心存侠义,哪怕掉下悬崖,等待你的也是绝世秘籍。
这恰恰构建了一种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式想象的共同体,当人与人之间因为同一个故事而产生情感的强连接,大家也可以共享关于正义与阶层跨越的时代精神。
然而,当内卷与入侵生活世界的系统成为时代的主题,金庸式的侠义童话失效了。现代人无法再相信自己掉下悬崖时会被温柔地接住,也不相信掉下悬崖后还能有一番触底反弹的奇遇。于是,《三体》接过了接力棒。它道出了现代社会的集体潜意识:资源匮乏,他人即地狱。
只是,《三体》的流行并没有重建共同体,反而确认了共同体的消亡。
“宇宙是一座黑暗的森林,他人是带枪的猎人,任何暴露自己的人都会被消灭。”共享这套流行文化的人达成的是关于世界“黑暗森林”本质的智力上的共识,却在情感上依旧彼此疏离。
在《三体》这个转折点之后,我们亲历了大众媒体的彻底崩塌。在由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再也没有一部小说、一部剧集能够像当年的金庸作品一样,穿透不同阶层、年龄和地域,让人情感共振。
在这个后共同体时代,我们不再围坐在篝火旁听同一个故事,人们共享的或许只有焦虑,焦虑个人要如何做才能在残酷竞争中避免被淘汰。焦虑可以让我们抱团吐槽、消解崇高,使用“降维打击”“二向箔”这样的梗,但它无法提供一个共同的叙事,让原子们重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