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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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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诗人的绝笔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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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丁时照

绝笔诗是人生的终篇,是对这个世界最后想说的话。曲终人散,剧终人离,其言也善,其鸣也哀,其情感天动地。

中国诗坛“双子星”李白杜甫都留下了自己的临终诗。

《临路歌》是唐代顶流诗人李白最后的作品: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诗中李白以“大鹏”自比,感叹一生壮志未酬,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题名“临路歌”可能是“临终歌”之误;“挂石袂”当作“挂左袂”来解。

此说有一定道理。老病之人到最后都是能量用完、精力不济。在公元762年大唐那个寒冷的冬日,在安徽马鞍山当涂县的租赁房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李白在枕上留下这首绝笔,眼花手抖,将“终”误为“路”,将“左”写成“石”,太有可能了。

其实也不一定。《临路歌》或许是对的。有的地方将死亡叫做“上路”,人生如寄,都是归程。临近上路,写下“临路”,应该没错。而且,诗中的“石”不是“左”也不是“右”,就是石字的本意,意思是“衣袖被石头挂住,不得施展。”引申为自己到了皇帝身边,却被腐朽势力阻挠。

李白晚年生活凄凉,靠亲友接济度日。杜甫痛惜李白晚年的困顿,感叹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实际上,李杜在某种程度上高度一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诗文都是今古奇观。生活上他们都是晚景凄凉,靠亲友接济度日,都是在贫病交加中去世。尤其是杜甫,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病逝于江中小舟之上,至死都在漂泊。

杜甫留给世人最后的诗作是《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此时他病痛加重,半身瘫痪,卧床不起。趴在枕头上,颤颤巍巍写下这首绝笔诗。回顾一生,颠沛流离。感叹国家“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感叹家庭“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感叹自己“生涯相汨没,时物自萧森”。在最后的黄昏,这是诗圣杜甫的家国情怀,也是他最终的人间争渡。

与贫病去世的李杜不同,自然终老的陆游,85岁时的《示儿》既是遗嘱,更像战鼓催征: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革命者的绝笔诗,豪气干云,有风雷之声。夏明翰的《就义诗》广为人知: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

明代军事家、诗人袁崇焕被冤将死,临刑口占一诗,沉痛惋惜中满含慷慨悲壮: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16岁的明末抗清英雄夏完淳就义前的《别云间》,让人慷慨激昂,也让人为之洒泪: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谭嗣同的《狱中题壁》则将一个变法者雄绝天下的万丈豪情推至世人面前: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豁达如苏东坡,他的绝笔诗《自题金山画像》,既有对垂垂老矣的描述,也有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寓庄于谐,是东坡的风格: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东坡在镇江写下此诗后约两个月,于江苏常州病逝,成为其文学生涯的绝唱。

1949年,于右任先生被裹挟到台湾,而结发妻子和儿子都留在大陆。他的临终诗《望大陆》,触动炎黄子孙的隐痛: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海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人固有一死,前行的路也是归程。万里悲秋,百年多病,慎终如始。在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诗篇中,我们能发现人生的倒影,从悲欣交集中体会到人间大爱,从而喜欢自己,喜欢他人,喜欢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人间。